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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宁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活了这么些年,看清了太多东西,对生死的事情早就看淡了,倒是不觉死亡多可怕,反而从中寻出一点宁静来。
她前半生一直活在吵闹里,临到死前才有一点宁静,这委实不容易。
只这一点宁静,也很快被哭声惊扰去。
徐宁勉强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跪在病榻前哭成泪人的小孙子,然后是他身后从窗外投落下来的大片残阳,陆离斑驳,光影婆娑,显得案几上那盆文竹越发翠绿了。
徐宁知道,病了这么些日子,大约是到了头,要回光返照的。
她见小孙子哭得那样难过,免不得要心疼几分,想开口劝一劝,却不知一个将死之人该如何宽慰一个生者。
沉思良久,她才斟酌着伸出手去,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小孙子的头:“别怕,孩子,祖母护着你呢。”
小孙子闻言,哭得越发伤心了,跪着上前来抓着她枯瘦干巴的手,苦苦祈求:“祖母别走……孙儿不要祖母走……”
徐宁不知他眼下是真哭她要死了,还是哭他自己,担心祖母走了,这府里再没人护着他了。
但因她没自己的孩子,这孩子又没母亲,为此又生出几分同病相怜来。
自打病了之后,她就隐隐知道自己要死了,早早就替这孩子铺好了路,便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想来是离死不远了,眼前又闪过些从前的事——
不过才开了头,徐宁就觉晦气,立即两眼一闭,不大愿意去想,怕脏了轮回的路。
可总有人生前不让她安生,临死还要来扰她清静!
“母亲!母亲,儿子知错了……求您见见儿子,母亲!”养子在门外吵吵嚷嚷,语气之间满是悔恨痛苦。
因徐宁生病之前就吩咐过,与养子老死不相往来,不许他再进她院子一步,如今他一个堂堂主家便被忠心的丫鬟拦在门外,一时想进进不来,只能在外头悔恨祈求,试图求得一些原谅。
徐宁昏沉沉地听着他那些忏悔,也未生出多少心软来,眼也不睁,只当自己已经死了。
但他要进来,丫鬟哪里又拦得住呢?
他也不顾礼节,夺门而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榻前,更不管那榻上病得形容枯槁,毫无生气的人,只管自己后悔恸哭,“母亲,儿子错了……儿子知道错了……”
徐宁人老了,病糊涂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无论他如何忏悔,就是不应,无动于衷,只气息又弱了。
养子并非在她膝下长大的,只八九岁时才寄养到她名下来。
那时徐宁已经没办法生育,见养子明显比同龄的孩子矮一截,瘦巴巴地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模样,一时生出几分同病相怜来,便将人接到了身旁来教养。
徐宁是真心待他,从未亏待过他一分,把他当亲生孩子来教养。
一开始养子也是如此,晨昏定省,无论天晴落雨,一日不曾落下,后来考了功名,成了家,渐渐忙起来了,偶尔也会抽空过来陪她吃吃饭,说说话。
确有那么一段母慈子孝的好时光。
只如今什么都变了,只听了旁人几句胡言挑唆,便认为是她为了掌家,害死了他生母,为此与她生分起来,恶毒诅咒的话也没少说。
徐宁听了只想冷笑,当初若不是她出手相救,只怕他还等不及出生就同他姨娘一块儿下了黄泉!
如今见他这样痛哭流涕,失声忏悔,徐宁就知他怕是在外头吃了亏,受了罪,方才明白真相。
果然,徐宁又听他失声哭道:“母亲,儿子对不起您……儿子听信谗言,误以为是您害死了儿子姨娘,才、才让大夫……可是、可是儿子已受到了责罚,遭了报应……”
他话未敢说完,徐宁却已明白过来——她吃的药里加了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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