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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明知道他这火不发出来难受:“说过。”
“说过你还不听!不怕毛竹不长眼睛,就怕拆的人不长眼睛。出事那会儿谁都往后躲,你倒好,偏往前冲,万一被砸到怎么办?刚好砸到你脑壳怎么办?我是背你回家还是去卫生院?”胡文海破口大骂,“长手长脚就是不长记性,我们是卖力气,不是卖命,那人是你爸是你爷要你过去救他!”
胡汉车还没停稳,就听胡文海噼里啪啦一大堆,再看雷明,这人离了半米远,难得低眉顺眼,像只蔫了的公鸡。
他猛吸了口烟,在他们面前停下:“怎么了叔?”
“你问他。”胡文海火气冲冲。
胡汉看雷明:“我叔对你够好的了,你他妈有没有点良心。”
“你在说什么屁话。”胡文海瞪一眼侄子,“我骂他是他该骂。”
他提起上午惊险的拆脚手架:“干活的是两个年轻蠢货,一个粗工在底下搬水泥桶也他妈没看见。那粗工耳聋反应慢,上面直接拧铁丝了,他还弓着腰,铁丝一开,毛竹木板还不往下掉?结果雷明更蠢,直接跑过去拉人——”
“那砸着没有?”
“砸着他就顶着开瓢脑袋见阎王了。”胡文海把包甩进拖拉机后仓,提高音量道,“那聋子吓得摔了一跤,被雷明拉了只有腿上磕碰,那俩蠢货倒是吓得魂都没了,在上面半天一动不动。”
胡文海当时没在,听人到他这来告状,心都凉了半截。好在最后没出祸端,又碰上结顶,大家不想节外生枝,就约定好了瞒着不告诉东家。
“你们俩真傻,就算不冲东家的喜气,也该敲敲那聋子或者俩蠢货的竹杠。”胡汉似乎很遗憾的样子,“哪能自己吃哑巴亏呢。”
“就是,我还当了半天哑巴。”胡文海憋到现在,发泄出来才好受了些。
他转头看雷明:“我骂不得你了是不是?在这跟人混熟了,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
雷明不吱声,由他骂,由他阴阳怪气,很快也上了车后仓。
胡汉昨天送砖经过这时就说顺路带他们回去,今天这趟送完,后面还没来得及收拾。雷明坐在满是灰屑的铁板上,听胡文海问:“老实说,有没有哪伤着?”
“没。”
“真没有?”
“嗯。”
车子上路,胡文海往外吐了口唾沫。拖拉机的烟多噪音大,雷明靠着仓板,慢慢闭上眼睛。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干,累得他浑身酸痛,四肢无力,好像被拆掉零件的破车,遇着颠簸就濒临散架。
胡文海听别人添油加醋以为发生了不得了的事,雷明却心知当时没那么夸张。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胡文海骂的也没错。既然都没错,那就不必再想。
他一会儿双臂搭着膝盖,头往下沉,一会儿双手环在胸前,头往后仰,总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胡文海见状把包扔了过去:“垫垫。”
雷明抓过,把他的当枕头,把自己的抵在仓板和后背中间,艰难地睡了过去。
从永涧镇回去有好几十里路,胡汉抽完三根烟,照例把车停在陈家村村口。他看着不远处的院门外停了好些车,人们进进出出热闹非凡,像是在办喜事。
他下车叫醒雷明:“嘿!睡死过去了?”
雷明睁眼,没瞧见胡文海。
“我叔先到家了,让我把你送回来。”
雷明把胡文海的包扔给他,再拿了自己的跳下后仓,陈清娟正好抱着个小婴儿经过。
她瞧了眼雷明,胡汉瞧了眼她:“大姐今天不扫地?”
陈清娟一愣:“有病吧,谁是你大姐。”
胡汉在这停过几次车,常见她在院门外拿个扫帚。算起来,这还是两人头回面对面说话。陈清娟很快认出他是和孙旺辉斗过的混混,厌恶地瞪他一眼,抱着外甥女走了。
胡汉不爽:“这人谁啊,有孩子了我还得叫她小姐?”
“人才十八。”
“十八?”胡汉噎住,这人膀大腰圆,健壮得跟男子汉似的。
他看看雷明:“我那还有不少活,干不干。”
“等这回结了钱再说吧。”雷明打了个哈欠,把包扛在肩上走了。
陈江华今天请谢师酒,大张旗鼓地发了很多请柬。陈秀春先前送去礼金,这会儿正在家梳头,瞧见雷明进来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日子呢。”
雷明听陈清峰说过要请,也听他说过大致日子,但没想到正好是今天。陈秀春见他风尘仆仆,催他洗澡换衣服,雷明原有其他打算,无奈奶奶非得等他一块,只好打消了去上风塘游一圈的念头。
陈江华请了做菜师傅和村里人帮忙,屋里屋外摆了七八桌。有人恭喜也有人笑话:女儿嫁人要请,造了新房要请,儿子考上高中也要请,敢情只有他收礼金的份,别人都是往外出的份。饶是如此,陈江华并不在意闲话,依旧是怎么风光怎么来。
陈秀春带着雷明一进去,就看见满院的茶杯碗盏鸡鸭鱼肉。陈江华见了他们,点头就当示意。雷明左右看了看,没找着人,陈秀春倒比他眼尖:“慧囡在那。”
她指指屋里,罗慧正跟在陈清峰奶奶身边,给村里的孩子们发糖果。
陈秀春心里莫名醋了下:“我们去角落吧,坐着不碍事。”
雷明嗯了声,站着没动。他看着罗慧走动的背影,直到她转过头来。
她一愣,随即一喜,冲他招了招手。
正巧陈清峰走进院子,挽了雷明的肩膀:“站着干嘛,进屋啊。”
“不了,外面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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