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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哭……”周淇生低声说。
淇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不止:“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周淇生抚着他的背,道:“不要哭,淇年。本来我就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上天让我苟活了这么多年,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呢?给了我这么多年,要我付出这样的代价也够了。淇年,我害怕过,我也独自偷偷哭过。现在,是必须大义凛然的时候了……”
“见鬼的大义凛然,去死的大义凛然!”淇年从绝望处生出了愤恨来,前人犯下的错为何要后世如此惨烈的偿还!
淇生看着眼前亲生兄弟死别一幕,心中充满了孤独的苦涩。错位的身份与情感令他别过眼去,然后他看见内堂里周敬风穿着他为他换上的寿衣,正缓步走出。“爷爷……”他低声喃喃。
此时的周敬风早已不在是那个续命而活的周敬风了,他不过是一缕生魂,一缕等待魂飞魄散的生魂。“淇生,爷爷亏欠你太多了……”
“爷爷……”太多复杂的情感与绝望哽在喉口,淇生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酸涩地闭上眼睛。
“对不起,乖孙……答应爷爷好好活下去,今夜过后用你真正的身份好好活下去。你虽然命中带煞空亡,但是你命里有贵人、华盖,是个大智慧之人。不要恨爷爷,爷爷只能护你这么多了……”周敬风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抚过淇生的头顶。
淇生震惊地瞠目:“爷爷,我,这一辈是我……”
“今夜过后,命煞可解,你便安心地活下去。”老人微笑起来。
淇生张口,却不知如何言语,彻骨的绝望与悔痛令他几乎说不出话,他抓着老人的手,哽咽道:“爷爷,我从没有恨过您,真的从来没有……”
“子怀……”天井上传来空灵的低语。
“阿娘,子怀要走了……”
“子怀,阿爹错怪你了。”庭兰依旧满面泪痕。
周敬风对父母深深一揖:“今生来世,生育之恩子怀无法报偿了,阿爹阿娘……子怀只求今日去后阿爹阿娘能够安息……”
“为什么!”周庭兰仰天发出一阵鬼啸,字字泣血,“为什么!我周庭兰这一生从未为非作歹!苍天何其不公!何其不公!”
霎间,内院被阴风横扫,空中的窃窃私语忽远忽近,声声念念叨着怨恨。周庭兰的鬼啸引来一阵群鬼恸哭,天井上、廊柱后、西厢的窗沿边。还有许多宅子里死于非命的亡灵,他们在阴影里哭笑,哭这结局,笑这结局。
“福泽子孙,福泽子孙!哈哈哈哈,”周庭兰带泪啸道,“先祖无德,灭我家门!”
周氏先祖不知可否听到子孙的嚎哭,但群鬼的哭啸撼动了老宅,前厅一阵噼啪的响声,那是祠堂前牌位倒下的声音。随着庭兰的话音落,长源堂“福泽子孙”的牌匾竟轰然坠下,发出一阵响动,似是砸到供案摔开香炉与长明灯……
“哈哈哈哈,苍天何时有过公平!”周玉书发出尖利的笑,“看着你们兄弟二人苦痛,我何其开心!”
周亭匀不理会他,只是道:“你们且勿悲伤,我们三代人早该奔赴黄泉,徒留世间多年不过是孤魂野鬼几缕。今日生魂与这魔怪同归,解开家族百年命煞,也是幸事一件。”
“天亡我族,便让它灭亡好了!“周庭兰泣道。
“傻弟弟,别说傻话,“周亭匀摇摇头,“我这便走了……你且安息去吧,若他日过忘川,别忘了孟婆汤饮下,来世便无牵挂了……”
“不!不!”
周亭匀拉开庭兰扯着自己的手,不顾利爪刺伤他最珍视的弟弟。他向周玉书又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低声道:“寒方,当初亭匀年轻气盛……此生负你,你且忘了亭匀吧……”
廊柱后那鬼低泣二声,只道:“少爷能在此关头为寒方有此停步,寒方无憾忘去前尘旧事。少爷,走好……”
周敬风深深看了淇生淇年一眼,微笑道:“乖孙,爷爷这便走了……”转身又向庭兰小桃一揖:“阿爹阿娘,子怀去了……”
周淇生最后抱紧了淇年,轻声道:“能够见到我的弟弟,我很开心了。”他揉揉淇年的头发,又对淇生说道:“我亏欠你良多,把我的份也好好活下去吧。替我照顾好爸爸妈妈,平时不要摆死人脸,要活泼开朗点,不然他们会以为‘我’性情大变呢。你还要帮我好好照顾淇年,我不管他在你心里是什么,照顾好他就成了。对了,我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前两日才浇过水,你最近别再……哈,我说什么呢。好了,我走了……”
“那就一同归去吧,归去吧!”周玉书细声细气的尖叫,眼睛里却流露出淡淡的向往。他蠕动着巨大的身体转向庭兰,似乎想看他最后一眼。
周亭匀走向周玉书,红色的利爪刺进他巨大的肉芝。周玉书发出一阵刺耳尖细的嚎叫,那声音仿佛带着尖勾刺入身体,令人浑身难受。随着尖叫声,周亭匀的指尖开始冒出簇蓝的火焰,那是从凶煞之骨里燃起的厉火,猝不及防地蔓延至周玉书全身。巨大的肉芝扭动起来,撼动着整间宅子,似乎连大地都在震动。
蓝色的火焰转向黑色,逐步蔓延至周亭匀的身上。他也转头看了眼庭兰,只是无悲无喜的深深一眼。黑色的火舌没有热度,在空气里发出噼啪的声音,伴随着周玉书尖利的哭号却是那样可怖。可是周敬风和周淇生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进了火中,瞬间再次高卷的火舌在空中炸响。
淇年眼睁睁看着家人赴死,哭倒在地上。淇生扶着他,不敢抬头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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