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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夜话（第1页）

入夜的玉京灯火稀疏，自先王取消了宵禁以来，整个城市的夜生活在这短短数十载里迅速地蓬勃发展，但是在这样初春的寒夜里，还是没有多少人会选择出门的。此刻坐落在城郊的莲花台也亮起了灯，石莲花座前，三三两两抱着乐器的乐师走过，仍有丝竹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一日课业结束后，新晋的莲花台待诏们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寓所。

身体上的疲惫倒是其次，主要还是心灵上受到了不小的创伤。就连平日里最大大咧咧的郑玉奴都被骂得有点受伤，本还为得到中品沾沾自喜过一阵，但今天又像是被一盆冷水浇头，备受打击。她长这么大受过欺辱受过鄙夷，但还第一次在专业水平上被人贬得一文不值。

感觉呼吸都是错的。

室内虽然燃着炭盆，那冷意好像还丝丝缕缕地往领口里钻。洗漱过后，几个女孩都钻进了被窝，吕萩搓揉着酸痛的胳膊，“这公孙乐正如此严厉，一天功夫最多只能囫囵跳下来罢了，哪还能要求一点儿不错？”

吕萩是她们这里比较幸运的一个，商户出身，长这么大没饿着冻着，在她们这圈子里已经是小家碧玉了，郑玉奴觉得她大概是因为从小就在市集上帮家里看店，脑瓜子转得很快，光吃饭的功夫就已经噼里啪啦算了一大堆供养她们这些人的开销了，最后得出了结论：天子很有钱。

“谁管你跳得好坏，还不是三个月后就得收拾包裹走人。”鹿娇一边铺床，一边闲闲地道，“正好，我也不想在这地方多待，又不发钱。”

鹿娇也是乐坊里出身的，郑玉奴觉得她有两副面孔的人，看见年轻的男乐官时像发情的孔雀一样魅力全开，但是当和女孩子一起相处时却是一盏很不省油的灯，满嘴的市侩和老江湖。郑玉奴虽与一样出身，却对她身上这股市井里打滚的气息很是鄙夷。

“可不是。”王娥体贴地帮吕萩揉着胳膊，她早年走街串巷，很是多才多艺，就连推拿整骨都有一套，“选不上便选不上吧，还这么埋汰人……哎，谁叫咱们命贱呢？”

王娥或许是她们这里命最苦的一个，自幼被父母敲骨吸髓的经历在这里也不算稀奇，主要是因为她就是玉京生人，家人也都健在，要是没出路了，她的父母会很乐意第一时间转手将她卖掉的，跑都没地方跑。

乔姝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眶还有些红，“若是要每日被这样责骂，这三个月还不如不待了……”

乔姝家里是种田的，是个小地主，日子过得精打细算，小时候把她当半个劳动力在养，所以皮肤略黑，但胜在她黑得很协调，并不突兀，郑玉奴与她一路结伴的时候已经将她摸清了，结论就是：没什么摸清的必要，这人就应该种田。

“我下午去茅房时路过上品舞室，负责督导的是乌乐正，长得美貌，说话又温和，没有大声呵斥的，而且渴了有酪浆，饿了有糕点。”鹿娇将被子甩得砰砰作响，“不像是在学舞，倒是在行宴，哎！”说完叹了口气。

“唉……”郑玉奴跟着叹了口气，乔姝也哀怨地叹气，吕萩不甘地叹气，王娥最后酸涩地叹气，所有人都沉默地叹息，像是自嘲认命，又好像饱含了许多许多说不出来的话，她们一个接一个谈完气，忽然意识到房中还有一个人。

“呃，一定得叹吗？”赵袖盘着腿坐在床铺上，将厚厚的棉被像是个巨大的斗篷似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脸来，她见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似乎都在等着她也呜呼哀哉一番。

这里头，只有赵袖是郑玉奴看不透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郑玉奴总觉得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吃饭、走路、谈吐……就连裹着棉被的样子都和她们都不一样。就算被公孙乐正那么刁难了，她好像也没有难过沮丧的样子，大概是在强颜欢笑。

想到这里，郑玉奴目光沉痛地望着她，执起她的手，“阿袖，今日的事你莫要往心里去，只要不犯错，那个公孙乐正也没有权利将你逐出莲花台，她说的话你不听也罢。”

“是啊是啊。”

“忍忍就过去了。”

鹿娇几人也跟着安慰几句。赵袖倒也从善如流，一一答应。这时快熄灯了，赵袖将被子铺了铺，便一骨碌倒下了，见她这幅惫懒模样，郑玉奴还心说舞蹈容貌都好说，论这心态自己是远远不如自己这位好姐妹的，这是什么境界？逆来顺受，唾面自干啊！

很快，屋子便熄了灯，只有炭火在四壁幽暗中默默燃着，火光像是呼吸般一明一灭。

赵袖躺在床上，四下一片黑暗，立春的夜晚依然冷得彻骨，赵袖一到冬日便手足冰凉，就算是将被子捂得再暖也无济于事，虽然炭盆燃着，可睡到半夜人还是常常会被冻醒。

她辗转反侧了半天，依然没有睡意。郑玉奴告诉她上品的房子是热的，听说里头有一种叫地龙的东西，时时刻刻都烧着，住在里头有如春日，暖得都不用盖两层棉被。

赵袖心说自个儿命可真苦，上辈子做南方人没有暖气便罢了，这辈子连空调暖宝宝热水袋都没有了。她也想睡带地暖的房子，不用听旁边睡着的室友磨牙打呼，也不用早上和十几个人抢个水井抢得头破血流，但这也只是想想而已，大概这就是人各有命。

她翻了个身，继续酝酿睡意，但不知为什么，那几句话总是在她耳边回响。

“一粒老鼠屎……”

“这次没有跳错，算你侥幸……”

“希望三个月后我可以不用看见你了……”

想着想着，有些生气。

赵袖终于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不是有些生气，是好气啊。

她猛地翻身而起，心说“去你妹的人各有命”，然后麻利地穿衣服穿鞋子。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物，她有很多想要的东西，想要认可，想要夸奖，想要带地暖的房子，想要绯红色的衣裙……就像她不顾一切想要离开那个家一样，她有这么多想要的东西，这个时候却在床上睡大觉，这点让她更生气了。

没有惊动睡在一旁的郑玉奴，赵袖轻手轻脚地下床，推门而出。

院中，月光皎皎，无风无云，正是一夜寒春。

入夜后，待诏是不允许私自活动的，不过这偌大的莲花台本就不是什么贵重之地，住的只有乐工旄人，宫门外守卫森严，却是外紧内松，宫中并无人巡逻，在深夜中显得愈发寂静。

赵袖往院子外走了出去。月光下的小径染上了一层银霜，她披衣散步，在寂静的莲花台中穿行着，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清幽庭院。

淡淡夜雾萦着，石灯笼亮着微弱的光，仿佛是指引着人进入与世隔绝的结界之中。

她走近前去，庭院中草木葳蕤，暗香浮动，里头有一处可供数十人沐浴的温泉池。温泉以天然青石相围，四周种以绿竹松柏、乌桕冬青等常绿灌木，以藓苔覆被，竹节覆顶，卷帘半遮，优美侘寂，全然没有精心修整的不自然感，池边栽着一棵高大古老的树木，树上结着新芽。

石泉映着月光摇曳闪烁，如一方玉璧。她撩起水来洗了洗手，果然温热适宜，心想莫非这是我一脱衣服下去洗澡就会出现男主角的设定么？想归想，她也没这胆子试。

不过她瞧周围僻静得很，没有看见庭院有人起居的痕迹，就连那木质的亭台楼阁里也俱是一片黑暗，没有掌灯，实在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好地方，便扭腰摆臂地热身一阵，在院中的空地前开始练舞。

月影倏忽，万籁俱寂。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少女练舞时。

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又继续舞动起来，此刻，赵袖在心里想的远远没有多么励志多么深沉，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不就是练个舞吗……练给你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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