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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夜娘抓起裙子提起鞋,往他们停船的地方一溜小跑。
&esp;&esp;“你看对面,多热闹!”
&esp;&esp;跑着她还不忘记说话,一步三回头,指着灯火辉煌的大江对岸引汪澜看。
&esp;&esp;“今天是观音娘娘的诞辰,对面好多游神的。”
&esp;&esp;游神是百姓去神庙将神的行身请进神轿,抬出庙宇游境,接受民间香火膜拜的庆巡。这些神行身最低的都有丈高,抬在轿子上便更惹眼。夜娘瞧着那一个个冒出树梢、五彩缤纷的神首神冠,里面各个点着灯火,形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浓稠灯色。
&esp;&esp;汪澜见过的大型庆典多如牛毛,自不会像夜娘一般雀跃。她走到夜娘身侧,说道:“跳这么欢,注意别滑下去了。”
&esp;&esp;夜娘笑道:“你是在关心我吗?”
&esp;&esp;汪澜冷冷道:“完全没有。”
&esp;&esp;夜娘哈哈哈大笑起来,不再追究这个话题。
&esp;&esp;有些事她自己知道就好了。
&esp;&esp;两人没一会儿就到了蓬船上。汪澜在船尾划桨,夜娘也在船尾忙活着用江水把胳膊腿脚上干巴的泥痂洗掉。
&esp;&esp;汪澜皱着眉头,不明白夜娘又在搞什么花样。
&esp;&esp;她没忍住出声问道:“撅个屁股干嘛呢?”视线落在夜娘跪在船板,那截白生生的小腿上。
&esp;&esp;夜娘弯着腰,脸快贴在江面上。听汪澜问话,她转过脸扬了扬手里的蚌壳,说道:“开蚌啊。”
&esp;&esp;汪澜说道:“拿个刀直接撬开不就行了,哪有你这种开法?”
&esp;&esp;夜娘摇了摇头,重新把蚌泡进水里,认真地等着蚌自己开口。
&esp;&esp;“强行撬开它会死的。”
&esp;&esp;汪澜嘴角抽了抽,“你吃肉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这么慈悲?”
&esp;&esp;“吃肉和杀生不一样。一个是没办法不杀,一个是可以不杀却杀。我现在可以不杀当然不杀了。”
&esp;&esp;汪澜盘坐下来摆起木桨,带着几分挑衅道:“那凭什么猪鸭鸡鱼就是没办法不杀?”
&esp;&esp;他这个人就完全不会有可以不杀这种烦恼。可他觉得,白娇娘应该有。毕竟她这个人心善得可怕,一个这么善良的人如何权衡生命之重,这是他十分好奇的。
&esp;&esp;夜娘胳肢窝卡在船帮上,这个动作有点疼有点累。
&esp;&esp;“鸡鸭鱼这些,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吃。当然,有的人只吃素,可是吃素和吃肉没啥两样,都是剥夺一种生命变成自己的生命,可以一概而论。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的事,我认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一些就没必要了。这个没必要只取决与对现在的我是不是没必要。比如我现在肚子不饿,只需要这些蚌的蚌珠,那我就可以不杀它们。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快饿死了,身边只有这些蚌可以吃,那我就会杀了它们保全自己的性命。最后的最后,有一些事是比自己的性命、比自己的欲望还重要的,为了这些我可以舍弃生命、抛却欲望。比如,为了帮你我就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当然就不会在快饿死的时候把你吃掉啦。不过,我从不觉得有些人为了活下去做极端的事是一种错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把尺,衡量天地得失,衡量宇宙万物,活着就是尺子的刻度。你的尺子是什么呢?汪澜。”
&esp;&esp;久久没得到回复,这话仿佛抛进了大江里,只一开始有个动静。夜娘奇怪地看着几乎静止的水面,船没在动吗?
&esp;&esp;夜娘扭过头,“喂,汪澜,你发什么呆呢。”她用腿踢了踢汪澜的鞋。
&esp;&esp;“忘记说了,现在的我不是我,所以没办法为你轻易地舍弃生命,我要尽力保护好这个身体呢。但我自己,是真的愿意的。”
&esp;&esp;后面这些胡言乱语汪澜全没听,只因他实在想不到一个内宅妇人有这样开阔的思想境界,竟把他说得挑出一点儿错处,甚至内心赞同。他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esp;&esp;他呆呆地看着夜娘蹬过他的脚丫子,许久才回过神重新划起船桨,心底不知在想什么。
&esp;&esp;临近水门,夜娘已开了三个大蚌,只剩最后一个了。她把运气全赌在这个蚌上,嘴里念念有词合掌祈祷着。
&esp;&esp;最后的蚌壳在江水潺动下张开了嘴巴,夜娘眼疾手快地拿个石头子挡住,手指钻进蚌壳里摸着蚌肉。
&esp;&esp;“有了,有了!”她兴奋地高叫着,指尖一按把那个小珠子从蚌肉里挤了出来,最后艰难地把石头子从河蚌里拔出,把蚌放回江中。
&esp;&esp;“汪澜,你快看!”
&esp;&esp;这是她今夜不知道第几回让汪澜注意她了。
&esp;&esp;汪澜看着她如宝捧在手里,指甲盖儿大小的扁珍珠,眼睛里神色复杂。
&esp;&esp;“送我吗?”她主动开口问道。
&esp;&esp;夜娘点头,“可惜只有一颗,要不然我也能得一颗。等我打了孔,给你串个手串儿。”
&esp;&esp;汪澜嘴唇嗫嚅,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杀过人,还总欺辱你,让你睡地板什么的……”
&esp;&esp;夜娘嗨了一声,“你杀人那不是迫不得已吗?就像我刚才说的,为了活下去。我知道你本性不坏,欺负我是因为你的性子——你不相信我,拿我当外人。”
&esp;&esp;汪澜有种被戳穿的窘迫,“根本不是,我就是单纯看你不顺眼。我最讨厌烂好人。”
&esp;&esp;“切,知道了。”夜娘把裤脚挽下来,并不打算逼汪澜承认什么。
&esp;&esp;和夜娘相处,汪澜有一种阔别已久的舒适感,她几乎要忘记这种感觉,再次体会到多少令她有些茫然。
&esp;&esp;两人下了水,夜娘水性比汪澜好许多,她帮衬着她。
&esp;&esp;游到水门,这是一道皂形铁门,位于一个墙洞内。洞内水位到夜娘的腰间,洞不高,汪澜的头快顶到洞顶。
&esp;&esp;夜娘晃了晃铁门,一点松动都没有,说明这门重且封得很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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