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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金发碧眼的胡姬却说得一口流利唐话。闻言便笑道:“小店这一月,都要无酒可卖了,这位娘子,你说他喝了多少呢?”虽然见李持盈身前身后奴婢成群,可这胡姬却是不怕。“这位娘子,你可要替他付酒钱?他醉倒时说过总会有人替他付钱的。”
李持盈又气又笑,可酒钱却付得爽快。那胡姬大乐:“这酒鬼倒没说假话,若是我收不着钱,看我以后可还卖他一滴酒。”
“酒鬼?”李持盈不禁笑起来:“人都说他是酒仙,酒醉成诗,乃是天上被谪下凡间的神仙。怕只有你这小娘子才说他是个酒鬼。”
“能做诗又怎么了?还不一样是酒鬼?难道他会做诗,喝了酒就不臭,吐出来的秽物就便成黄金了不成?”那胡姬冷笑,看李持盈过去低声轻唤,便大笑:“你这样怎么叫得动酒鬼呢?倒不如一盆冷水下去,你看他起不起来”。
唐史中不可揭过的一页(中)
抬起头来,愕然相望,李持盈再回心细想,不禁发笑。
或许,大唐中,任何一个老妪都知道李太白的大名。偶尔还会在儿孙辈吟唱时,点头微笑。可对于这个异域而来,只关心收益的酒娘而言,眼前这醉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只不过是一个烂酒鬼罢了。
欣赏你才华的人,赞你是谪仙人;不欣赏你才华的人眼中,你也不过是个普通酒鬼。李太白啊,你可知,这世上哪怕是识文断字的人,也不尽是欣赏你的。似你这样张狂,全不知收敛,便是今日不被冷落,他日也会一样……
低声一叹,李持盈忽然站起身来,笑道:“朝光,泼醒他”
朝光明显一愕,可立刻就兴奋起来。李持盈一向对这些文人颇为尊敬,鲜少严词厉色之时。象这样竟要用水泼醒对方的时候,怕是这一辈子,只能赶上这一回了。
心中大乐,朝光招呼着众人打水,自己拎起一桶井水,哪管水是温是凉,直接当头浇下。
一桶浇下,甚至不去看李白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就已经又拎起一桶。
还好,李持盈在旁看着,眼见李白一个机灵,手脚震动,忙出声喝止朝光。可就是这样,那一桶水还是当头浇下。
李白受此刺激,就是再醉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哈欠”一声,就睁开眼来。抹着脸上的水珠,他迷迷糊糊地嘀咕:“下雨了……”
朝光扑哧一声笑出,叉着腰大叫:“是啊,下雨了雨了,你再不醒说不定还能下酒呢?”
“如此,浮一大白。”李白低笑着,也不起身,而是又倒在地上,翻了个身,竟不曾去细看面前的到底是什么人。
朝光大怒,蹲下身用力拍打着李白,“李太白,你快起来我家公主等着你回话呢……”
“什么公主,太白梦会神女,无瑕见什么公主……”李白嘀咕着,连眼睛都没有睁。李持盈垂眉浅笑,挥手退去发怒的朝光。笑着俯下身去低语:“李十二,你那平四海、定天下的宏愿可还在?”
声音虽低,可李白却在刹那间僵直了身体。不再是醉后恍惚的放松,而是整个人都绷紧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睁开眼,眼神虽然仍然带着酒醉的红丝,却有些微的清醒。
“玉真公主?”他忽地冷笑出声:“似白现在这般模样,满腹诗书沦为宫廷玩物,还能定天下?”
李持盈抿唇浅笑:“十二郎若不自己轻践自己,别人就是再多闲言碎语又有何妨?十二郎,你若仍有雄心宏志,那现在就是你一展抱负之时。你可知那渤海国使节上的国书,此刻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辩?若此刻你上殿可辩那蛮文,便不只是扬名士林,更为我大唐扬威,便是蕃邦小国,也要闻你才名而色变了。”
原来还朦胧的眼神渐渐现出一抹精光,李白静默片刻后突然又问:“既是如此,公主怎不请那王摩诘出手?白听说他也是才华横溢之才,又何惧区区蛮文?”
李持盈皱眉,却仍坦然道:“摩诘他并不识得那蛮文……更或者,十二郎你也不识?”
虽然已经年过不惑,可李白乍闻此言仍是立刻掀眉而起。“公主也不必激将,我李太白今日便去辩那蛮书”
李持盈闻言浅笑,也不说话,直接便命人备车,又叫小黄门上前搀扶李白,却被李白挥手推开。
“去为李翰林准备新裳。”她吩咐朝光,李白却冷哼道:“不必公主莫非嫌白腌臜?”说着话,也不待李持盈答话,人已跳上马车,舒舒服服地靠在李持盈一惯坐的软垫上。
朝光看得脸都快绿了,待要出言喝斥,却被李持盈笑着拦住。笑着走上车,李持盈似乎全不在意,甚至眼角都没瞄过一眼被一身水淋淋的李白弄脏的隐囊。
因为她自若的神态,李白原本还有些挑衅的眼神便有些收敛。年过四十,虽然仍然放任不羁,可比起年少时到底还是不同。
没有看他,李持盈只是淡淡道:“不觉得冷吗?虽是春暮,可这样一身湿小心生病。”
李白一愕,沉默着没有说话,看了李持盈半晌,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又什么都没有说。
直入大明宫,李持盈并没有象往常一样让李白步行入内,而是唤他一起换了车驾。
站在含元殿的玉阶下,李持盈仰望着那魏巍的殿宇,在心中低声叹息。虽然曾经走过这龙道,也曾进过含元殿,可在朝会时登上这龙道,却还是第一次。
她这一生,都在谨守“女子不干政”的戒律。虽然活得不似长辈般肆意,可却也算逍遥。至少,她是大唐中活得最长寿的公主。富贵而不长寿者太多。像豆卢阿母,前年以80高龄逝世者,已是罕见。或许,她也可如豆卢阿母一样,活得长寿吧?可是,为什么,隐隐在心中又觉有些不甘之意?真地就这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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