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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纪雪庵的身影亦在泪水中模糊变形。丰华堂拉住木槿夫人的手,仿佛看见挚友行走江湖的十余年,明知眼前有壁障拦路,他从不曲折迂回,只肯独自负剑走在孤绝之道上。
却说离天颐宫不远,一处崖底密谷,程溏终于遇上桥生。
桥生收起双刀,却没有退开一步,死死盯着程溏,“只有你一个人?你来做什么?”程溏伸出十个受伤的指头,示意自己毫无威胁,“我来助你。你既然退守谷中,想来已走投无路。既便重伤,你若要孤身离开天颐山,仍无人拦得下你。但韦行舟废了一臂一腿,于你实乃不小负担。”
他看着桥生惨白没有血色的脸庞,不过厉声说了几句话便抑制不住微微喘息,暗道果然如此,他重伤未愈,带着韦行舟疲于奔波,早已摇摇欲坠。桥生却冷笑一声,“就凭你,又能助我什么?”程溏站在原地眨了下眼睛,“最坏的时刻,你可以我为质,用我的性命向雪庵交换韦行舟。”
桥生闻言一呆,旋即失声大笑,“你算计得真好!不错,若是为了你,纪雪庵根本不会将什么正道魔教放在眼里,但你当我是瞎子么!你也爱惨了他,凭什么白白跑来为质?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要同我抢韦行舟,用他的心去救纪雪庵,好让你们两个活一辈子!”
程溏静静看着他,慢慢露出微笑,“我的确爱惨了他。”他对纪雪庵的爱意连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程溏心中涌起一阵阵酸楚甜蜜,一时无法抑制上翘的嘴角和酸胀的眼眶。他顿了顿,转开视线,目光扫过幽谷草木,却道:“我亦曾在这里答应阿营,此生竭尽全力要救他。他血寒蛊发作的那一天,我这般允诺他,同时在心中起誓决不食言,你有没有在暗处偷偷看见?”
他的话终叫桥生露出了一丝破绽,不自禁往后跌了一步,口中怒道:“你为了纪雪庵哪里还会记得他!满嘴花言巧语,若当真要救二少爷,你这就跟我回湖城,反正你的心也有用,任由韦行舟自生自灭好了!”程溏却摇头笑了一下,“如果沈荃在此,恐怕会一句废话不多说将我抓去湖城,但你却不会。且不论雪庵会在事后为我报仇,你甚至不敢想象阿营吃了我的心以后活下来的样子。你杀了他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会如何看你?”
桥生的心事被他轻描淡写说中,耳畔却如响起惊雷阵阵,气极道:“我有什么不敢杀你!如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他不会愿意夺你性命,纪雪庵又怎么肯!你若当真助我救二少爷,回去如何面对纪雪庵,难道他便会心甘情愿吃你的心?”程溏淡淡看他一眼,“他不愿意我就骗他,他血寒蛊发作时生不如死,又能做什么主?祝珣心中也有他,如果知道这个除蛊的法子,又能叫我从世上消失,他自会同意帮我。”
他以这般恶意来揣度别人,又将自己的性命全然视作一件物什,桥生不知究竟是哪样更让自己心中发寒。程溏缓步走上前,轻声道:“他寻了我一夜却找不到,恐怕已猜到是我自己离开,此刻定然十分生气。但他若知道我来助你,甚至自甘为质去威胁他,他那么骄傲,哪里容得我一再欺瞒,终会心死。等到他的眼中不再有我,他吃了我的心,便不会痛苦。”
桥生僵在原地,他从不知道世上竟有人能为杀死自己谋算至此,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任由程溏往山谷腹地走去。
程溏绕开谷口几株参天大树,沿着挂满枯黄藤曼的山壁走了一会儿,弯腰钻进了一个山洞。山洞的入口狭小隐蔽,里头却很是宽敞,顶壁有两道裂隙,透进光来,深处有一块宽约数丈的巨大山石,难得表面十分平坦,倒似一张天生的石床。此景此境,程溏再熟悉不过,抬起头,晦暗不明的光照石床上的人,不是沈营却是韦行舟。
韦行舟靠坐在石壁上,原本略垂着脑袋,听见动静抬起脸,愣了一会才看清来人。他低笑一声,声音嘶哑难听,语气却如同闲闲打了个招呼,“小溏,是你啊。”程溏走近,却见韦行舟此刻模样十分糟糕。他没有穿素来喜爱的红袍,不知披了一件谁的衣裳,左袖空荡荡垂在身旁,双腿隐在衣中倒看不清伤势,鬓发蓬乱,满面尘垢,嘴唇干涩开裂,只余一双眼睛微微透出几分光亮。他见程溏不语,兀自道:“我这个样子真叫你笑话了,桥生只要我活着却不叫我活得好,若非血寒蛊雌虫于宿主身体有益,或许我早就死在地牢之中。”
程溏冷冷看他,“你不是爱玩游戏么?愿赌服输,怎么,输了便想求死?没那么容易,你自然要活着,活着等受活剐挖心之苦。”韦行舟忽然笑起来,“我输了?胜负尚未决出,小溏,你我虽然皆在局中,却有幸能在最后一眼看到赢家,比起许多死不瞑目的人倒也不坏。”程溏懒得再多看他一眼,“你已落入这般境地,我又何必同你白费口舌?不如省些气力,睁大眼睛看清谁是最后赢家。”他转身欲走,却听韦行舟在背后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我为何拿那根针刺了沈营而不是你?”
话音落下,程溏果然顿住脚步。他微侧过脸,淡淡道:“因为你想看一看,我会为阿营做到哪一步。你想看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如何苦苦挣扎,竟然还敢不自量力要取你的性命。至于你选择我,不过是因为我比阿营更弱罢了。”沈荃忍不住笑着咳嗽道:“小溏,你果然懂我心思,没有叫我失望。你和沈营在兰阁不拘一格反其道练功,却只有你习得真正魅功,偏又听从沈营的话不肯轻易施展。小溏,我并不曾看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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