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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第1页)

冰雪聪明的归云,是猜到她心意的。她只有笑着推脱,也笑着解释:“你想多了。攒钱不容易的。”归云不会相信,她也就由着她,没有人可以阻挡她的步伐。但她孤独的时候,在这个家里,是能得到温馨的。雁飞别过陈墨,去了卓家,只是未进卓家的门,就听见江江凄厉的哭声,心里一惊,忙走进去。

归云归凤和卓杜两家的老太太都在,庆姑抱着江江不停哄,归凤在旁摇着拨浪鼓不停逗着她。卓太太和归云相对坐着,都傻傻的,面色仓皇。归云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报纸。

雁飞赶紧抱过江江,轻轻拍哄,边问:“这是怎么了?”归云的眼里蓄满了泪,动了动唇,片刻,才说:“谢团长今天早上遇害了。”

卓太太长长叹了气,神情萎靡。雁飞轻轻“啊”了一声,心口一堵,脑中一片空白。庆姑开始抹眼泪:“是不是日本人就要进租界?没了谢团长我们老百姓怎么办?”

是的,孤军营的支柱倒了,上海人的希望也倒了。天也倒了,片片成灰。江江哭得更凶。陆明顶着灰色进门。他的眼中冒着火,心里窝着火,一回来就号啕大哭。女人们拿来毛巾给他擦泪和汗。

他将外出打听来的消息如实告知:“听说日本人买通了孤军营里的几个叛徒,今天早上,这些叛徒对谢团长行的凶。他们――真不是东西!狗娘养的!”众人唏嘘默然,归云喟叹:“为什么会是中国人?”“听说各界筹资,要在万国殡仪馆给谢团长发丧。”归云在又一片的沉默里站了起来,她平静地说:“我们准备一下,去送谢团长一程。”

卓太太也站了起来。庆姑原本在擦泪,听她们这样说,立刻转身回房,从房里抱来一坛酒。归云认得这酒,是预备给展风成亲用的。归凤从庆姑手里接过酒,放在桌上。她问归云:“我们什么时候去祭谢团长?”雁飞哄得江江不再嚎哭,她把江江放进屋里小床上,再转出来,裴向阳正放学回家,他的小脸挂满落寞。他正对归云说:“老师说,谢团长倒了,但是四行精神永不倒。”说着,嘴一扁,也要哭出来的样子,却憋牢不哭。雁飞走过去亲了亲他,说:“在家里照顾好小妹妹。”站起来对归云说,“我们去吧。”

谢晋元团长的葬礼是日本人怎么都阻止不了的,租界当局抵不过各界的强烈抗议和要求,万国殡仪馆前万人空巷。很多人蜂拥过来,形势似比当年四行一战的南岸观战,车和人拥作一堆,悲伤也被累聚成排山倒海的力量。天是晴空万里的,但那阳光侧侧地照下来,光线是黯淡的。这里的马路本又不甚宽敞,两边又林立着电线杆,人们头上盘旋着这个城市交错的电线,像一张阴灰的大网。大网之上鸽群飞翔,振着翅膀,遨游蓝天。可是归云抬起头,只能看见那张“网”网着鸽子。曾几何时,她也在孤军营的上空看见过这样的鸽子。叹出的一口气同泪水一同落下。雁飞拿了酒杯,庆姑倒了满满一杯。她们隔着马路,灵堂里人多,她们便先在马路这边祭奠。

陆明是唯一的一个男人,拿过酒杯,正立中央,满含热泪。女人们静静站在他的身后。

洒下,是酒,是泪,也是鲜血。灵堂里有掩面哭泣的女学生奔了出来,呜咽的也像振翅难飞的鸽子发出的悲号。

“谢团长,谢团长,您走好!”这样的带着悲哀带着绝望还带着愤怒的希望的呼唤无法停歇。巡捕房里有巡警出动,鲜少有洋警司和印度红头巡警了,现在大多都是中国人。中国巡警拿着警棍,戒备中国人民。雁飞和归云定定立着,不知是谁的手先握了对方的手,然后,用力握住了对方。

晴空的天起了风,从人群里呼啸,带着春季最后一丝寒意。云动,是乌云,遮蔽了太阳。雁飞拿出手绢递给归云拭泪,她说:“我们该回去了,谢团长需要休息。”

她们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只能相互扶持,逆着人流往回走。来祭奠的人均是如此,远远看一眼,燃了香烛敬了酒,更加惘然不知去处,仓皇地哀戚地来了又去。雁飞懒懒地回到兆丰别墅,发现没了向抒磊和陈曼丽的香火,便唤来苏阿姨。

苏阿姨对她益发诚惶诚恐,嗫嚅:“外面的纸烛小店都卖完了,说是被人买了去祭谢团长。”她小心觑着雁飞,又说:“长谷川先生来过德律风,要小姐晚上去虹口加什么舞会。”

德律风是在雁飞再次回到兆丰别墅的时候又装起来的,她想她依然用的到。

雁飞应了声,开始重新梳妆。她不再穿白色,旗袍里多了大红大蓝,鞋面都是真皮或绸缎的,镶着珍珠或时兴的蕾丝花边,还有更多的貂毛狗皮的大衣。和如今的上海一样奢靡。她的发留的长了,就去做了卷子,一缕一缕,似服帖似不羁,走路的时候风姿绰约。

愚园路的阿东师傅不赞同:“这样烫头发俗气了。”她坚持,笑道:“我说过,只要你阿东师傅做出来的,又在我谢雁飞头上的,必然是摩登流行的。”阿东师傅也不好坚持,只是说:“我也不给我自己介绍什么生意,其实谢小姐把头发留长,自己梳那个盘辫子是最好看的。”她的笑敛了:“头发不够长,唉,没得梳了。”又是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被唐倌人有兴致做了一些台型,就是梳这样的头。女孩子爱俏,她在镜子里看得欢天喜地。出门打水都是欢悦的,一开门,正面撞到向抒磊的怀里,他怀里的书本全部掉落在地上。两人傻傻地面面相觑,她直愣愣看着他,看到他白皙的面孔上多了红晕,看到他竟然无措地蹲下来把书本一本一本拣起来。她要蹲下来帮他,手一触,不知怎么就触到他手上,他的手竟一颤,书本又掉下来了。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个少年郎,很多情绪,压抑不住,不像后来,再次相逢,诸般情绪荡涤到无形。雁飞从虹口归来很劳累。谢晋元死了,日本人小庆祝了一回,长谷川得意非凡。“中国人的惨败是在他们自杀自灭。”他用中文说,因为舞会上有为数不少的中国人。王少全等中国人围绕着他,听这话,也无情绪也无波动,泰然自若。雁飞突然觉得很想呕吐。那边“百人斩”少将嗜酒,也爱好中国戏剧,醉醺醺地问雁飞:“听说梅兰芳是不唱戏了,不过天蟾戏院还有好戏本要上。”梅兰芳不唱戏了,依然有人会唱,为生计,或为其他。雁飞不想分清楚,这个世界上人们生存的理由本来就是千百种。她明白他只有一种,所有旁的一切不过是点缀,他抓不牢,也就不去抓。那时候她恨他,后来她不知道该恨谁,在舞会上的那刻,她笑着对少将说话,却把指甲嵌进了手掌里,狠狠地,用这痛忘了那痛。再回到兆丰别墅,已经过了凌晨。雁飞只小睡了片刻,混混沌沌,黎明很快就到来了。雁飞又去了卓家探归云和江江。两人坐在一处,归云说着最近开厂房的事,雁飞又给了些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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