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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要的不止是钱,追逐的安全感正是他在手术台上切碎的。生死有命,不是空话。把父亲当成一个纯粹的坏人,自然轻松。但他一直很清楚,他遗传了父亲身上好与坏的多方面,总有些时刻是像他的。
别的且不论,他挺怕自己到年纪秃了。现在改作息还来得及吗?
回去后,杨父就砍伤了自己的左手,缝了三针。杨浔借口带他去做精神鉴定证明,直接拿着户口本开去了郊区的疗养院,道:“我爸有阿兹海默了,我妈上个月车祸去世后,他就不行了,以前我们关系很好的。”
他拿继母的照片给对方看,“这是我妈生前的照片,前段时间去美国旅游拍的。我爸却有幻觉了,说我妈三十年就过世了。”又拿出多年前泛黄的结婚照,证明他们确实是夫妻。
你没有门槛的善意是伪善,我明码标价的冷酷是温柔
杨父在旁大叫,“你这是污蔑,是霸占我财产的手段。”一扭脸,他就冷静下来,对工作人员道:“都是我平时对他管教太严,他烂赌成性,现在为了我手边的房子竟然想到这种办法。你们不要错成了他的帮凶,以后是要复杂的。”
对付常人,他这种一本正经的态度,是颇有威慑力的。可惜杨浔对他太了解了,提前把房产证都拿来了,是他的名字,又是杨父说胡话的证明。更要紧的是,他是执业医师,有凭有据,这才是更不好惹的人。
实在哭不出来,杨浔只能一个劲揉眼睛。工作人员从旁安慰,道:“别太伤心,杨先生,令尊只是病了,少数阿兹海默患者是有强攻击性的,不是他的本意。我们会派专人照顾他的。”
杨浔指着他手上的纱布,道:“一定要好好看着他,他会自残,手上的伤是自己拿菜刀砍的,还好发现得早。最近又有被害妄想症,怀疑我要害他。送他来这里,我也很难受。”
回头再看父亲最后一眼,无不感慨:他不留余地地挥霍手里的底牌:金钱,青春,外貌,聪颖,全糟践了,沦落到今时今日,被如此拙劣的一个把戏算计。
杨浔提出要再与父亲拥抱,贴近时,他附耳轻声道:“看我对你多好,这里一个月要花四千。我了解你,你就算出去了,找到我,只要给你开的价钱合适,你还是会再上当。赌徒本性。”
杨父气急,给了他一拳。正合他意,他一脸无辜捂住伤处抬头。工作人员急忙把杨父拉开带走。隔着两道门,他挥了挥手,“别太想我,爸。拜拜喽。”扭头,他还特意叮嘱道:“我爸脑子糊涂,当心他摸你们屁股,男的也要小心。”
张怀凝这头,张父想要一个有经验的理财专家。出面的是梅慈仁医生的兄弟,梅哲仁。
张父盘过手边的资产,不算自住房,加上债券股票和黄金,总计六百万,仍嫌不够。他想拿出一半去投资,又道:“我以前要有个儿子,我大女儿就说要和我断绝关系,不要我的任何钱,只要我拿她的嫁妆把房子首付付清。后来那个儿子流产了,大女儿也死了。这套房子就给我小女儿了,写了她的名字,她也在住,这是我的房子。”
“法律上不是这么认定的。”
“我知道,现在就是法律的问题,我该怎么拿回我的房子。”张父义正言辞,道:“我现在有户口本,她的身份证我也能拿,到时候我再让她签字,能不能绕开她本人,把房子拿去抵押。”
“银行那边很难同意的。”
“我在银行认识很多人,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先生,我这么说吧,时代在进步,现在是法制社会。可能您那个年代有些路子能走,放到现在就不行了。您刚才说您女儿是医生,一个社会关系很复杂的职业,还是那种级别的医院。可您已经离休了,社会关系仅限于家人。孰轻孰重,还希望您考虑清楚。”扮演梅哲仁的是舅舅另一个司机,刚放出来不久,之前是给领导顶过事的财务,说的是切身体会。
对话是全程录音的,之后的谈话里张父还不是念叨着那套房子。张怀凝没多少愤怒,只觉得悲哀:爸爸老了。
人是活在集体里的。时代,组织,系统,大的浪潮托举起小的人。站在风口浪尖的人,误以为自己把持着时代脉搏。张父鼎盛时,能和私募称兄道弟,不用太费力,就能套出内幕消息。他此举甚至不是为了钱,而是要赌气,重温旧日辉煌。可衰老就是溃败,认不认,都是败局已定。
医院里张怀凝见识过更了不起的人。年轻时再辉煌,老了也是病人。丧失意识,仪器维持着躯壳。他们的子女过来,每月看一次,不允许死,只为老人的退休金。
张父把一半的流动资金转给梅哲仁,舅舅扣掉辛苦费,剩下的尽数给张怀凝。他问张怀凝之后的打算,张怀凝却准备按兵不动。
舅舅不屑,嫌她心慈手软。
张怀凝却问道:“有件事我想问您,可能是谣传。听说舅舅您投资别人的公司,结果把创始人给踢走了,钱的事情没谈拢,那人原本想跳楼吓唬他,结果一下子就没抓稳,从窗口掉出去。楼层低,也没死,可是瘫痪了。”
“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后来和我和解了。”
“我怕的就是和解,事情发生了,您肯定有愧疚,出钱出力照顾他,还安置他家人。结果所有人都说您没错,商场上的人甚至因此很敬佩您,当作雷霆手段。一个弱肉强食的环境,是没有对错之分,只剩强弱有别。第一次可能是还击,可越过了这条线,真的还能退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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