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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慧让三岁的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理解不了为什么会这样。在那之前他的人生是由鲜花、糖果和阳光组成的,他以为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称赞他、喜欢他、关爱他,可是午睡起来,世界就变了,变得狰狞可怕。
最喜欢的丹姨为什么会把他塞进行李箱?为什么无论他怎么挣扎都不放他出去?她为什么头也不回地从桥上跳下去?妈妈为什么不来接他?是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被从狭小闭塞的行李箱里抱出来,哭着求伍叔带他回家时,伍叔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说:“现在不行……”
“为什么?”
“你丹姨肯定不是主谋……哎,跟你说你也不懂。”老伍想了想,尽可能地换了一种能让孩子听懂的说法,“你现在不能回家,家里很危险,有坏人。”
小嘉守还是不懂。他觉得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谁是坏人?”
老伍实话实话:“我也不知道。你妈妈说,要查出谁是主谋……揪出坏人之前,你暂时要躲一躲,不能回家。”
这个理由说服不了孩子,他只知道他很害怕,最需要母亲安慰的时候,妈妈让他不要回家。他哭得更厉害:“妈妈……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夫人最喜欢你了。”伍叔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发,“小少爷,你到我家里住几天吧,等事情了了,我再来接你。”
后来小嘉守就被老伍送到了他家里。
一路上老伍跟他保证,他家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他的家人会保护他,谁也找不到他,谁也伤害不了他。
“我要回家。”孩子无助地抽噎着,声音已经嘶哑,“我要妈妈。”
老伍硬起心肠,假装没听见。
小嘉守更加确认自己是被妈妈抛弃了。
老伍带他去的地方,街道脏乱,污水横流,小动物的吠叫声此起彼伏,隔着车窗都能隐隐约约地闻到一股排泄物的味道。这些也就算了,老伍七拐八拐地把车开到他家楼下,他家小区连保安都没有,门口只有一个空空的保安亭。
就这?最安全?
来接他的女人看起来也很不靠谱:长发用一根筷子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穿着褪了色的旧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吊儿郎当地踩着一双夹趾拖鞋。
怎么看都像是随便下楼倒个垃圾的装束。
小嘉守想要抗议,想要跳下车走回自己家里去,然而毕竟是三岁小孩的精力,经过半天的惊吓和哭泣,已经累得发不出声。
他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被一个大人交接到另一个大人的手上。
女人背着他进了电梯间。大夏天的阴气森森,灯开着,却没多少亮光,仔细一瞧,灯罩不知道多久没清理了,攒了厚厚一层小飞虫的尸体,把光源都遮住了。
电梯更是个恐怖故事,门一打开,电梯海报上一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迎面扑来,伴随着欢快的广告音乐:“旅行者箱包,您的差旅好帮手……”
一瞬间恐怖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小嘉守惊骇到失声,用最后的力气抓着电梯门,拼命摇头,死活不愿意进去。
女人说:“你不坐电梯怎么办嘛,要在地下车库睡觉吗?”她吓唬他,说,“这里半夜有流浪狗哦,很凶的,会咬人。”
小嘉守混乱地想着:就算死掉,也不要再进行李箱了……狗狗比行李箱可爱……
电梯滴滴滴地响起了超时警报,女人只好背着他退出了轿厢。
他额头上都是汗,沿着发尖往下滴,滴到鼻尖,又摔到她的背上。他想抬手去擦的,但是两个手力竭之后发着抖,根本抬不起来。
她啧了一声:“真麻烦。”
小嘉守心想:对,我就是个麻烦,我妈都不要我了……旁边就有个大垃圾桶,把我丢了吧……
结果女人并没有丢掉他,背着他转身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开始一层层往上爬。她身手敏捷,步伐轻盈,声控灯跟不上她的脚步,在她走过后才亮起。
楼梯间里堆满了杂物,床垫、旧家具、自行车、破花盆……好几次昏暗中她差点被绊倒,只得放缓速度,从杂物的空隙间穿插过去,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喂,小鬼,”她忽然出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嘉守盯着她耳后的一个小红痣不出声。
她没有等到回答,自顾自地说,“帮我个忙好不好?你啊一下,把楼梯灯喊亮。”
“……”
“算了,不帮就不帮吧。啊——”她满不在乎地,在登上一个楼层之前提前把声控灯弄亮。
台风快来了,外面的风声奇怪地停了,暴雨也暂时停歇,时空像停滞了一般,安静到出奇。他的耳边只剩下她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
他不知道她要去几楼,一圈一圈盘旋着的楼梯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
天太热了,她的颈上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女人在一个平台上歇了几分钟,喘匀了气,继续好奇地问他:“你是谁家的小孩?”
“……”
“啊,不会是聋哑人吧?对不起。”
小嘉守艰难地发出一点声音:“痛……喉咙痛。”
“原来你会说话。”她歇够了,又背着他往上走,“怎么把嗓子哭哑了呢,什么事这么伤心?”
小孩哭再正常不过,但李韵讨厌他哭,他一哭,她就会用那种失望至极的眼神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件货不对版的伪劣产品。次数多了,小嘉守明白哭泣是一种软弱的行为,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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