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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世铎闻言,停步,火盆在几步开外,铺陈一片昏黄的光来,辟里啪啦地迸溅出火星子,他转过脸,看向谭骏:“我慢?”
“不慢吗?”
谭骏与他相视,片刻,“吕大人,时间已经拖不起了,到了今天晚上,有些话下官是不得不说,您知道那个陆青山吗?作为一个陆家的家奴,他管得太多了,非但妨碍窦暄审案,竟然还要请京中的郑阁老插手此案。”
吕世铎眉心一跳,他顷刻明白过来,为何谭骏如此着急审案。
当今首辅郑鹜是陆雨梧的老师,若在郑鹜插手之前这案子还没落定,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见他不说话,谭骏又徐徐道:“您与我都很清楚,这敬香钱若是再收不上去,非但是陈公那里不好交代,皇上若是怪罪下来,咱们两个都讨不着好,可哪怕是这样,您也还是风雨不动,老何老金两位纲总那儿您不愿意去,什么难啃的骨头您总是要等着我去做。”
“那是我该做的吗?”
吕世铎抬眸。
谭骏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这样的话,但他却一点儿不意外,他仍然笑:“该不该做的,您还要问我吗?您是我的上官,什么脏活累活都扔给我,那也是我的分内之事,我心里从来没怪过您,您拉不下这个脸去跟那帮盐商们要敬香钱,我谭骏却可以舍了这张脸不要。”
说到这里,谭骏的话锋陡然一转:“但我终究是您的下属,其他事我都可以替您去做,但陆雨梧的死,不是一件小事,我就是想替您来担,我也担不住。”
吕世铎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或者说,这应该是那位陈公的意思。
谭骏还在继续说道:“吕大人,今夜案子若是审得好,敬香钱这桩事我们也都可以交差了,皆大欢喜,不好吗?”
“皆大欢喜……”
吕世铎揉捻着这四字,他看着谭骏:“那么花家呢?花懋呢?这件事中,果真是所有人都欢喜吗?”
“吕大人。”
谭骏以一双幽深的眼与他相视:“花懋今晚必须认罪。”
“陆雨梧的侍者还在狱中,你是打算将他们都灭口?”吕世铎说道。
“他们自找的!”
谭骏一甩衣袖:“陆雨梧都已经死了,他们这些家奴既然如此忠心,那就让他们下黄泉去给他们的主子陪葬吧!”
“谭良行!”
吕世铎忽然大喊一声,随即死死盯住他:“……陆雨梧,果真是你们杀的?”
谭骏肩背浸在一片火光中,他端正地站立在吕世铎面前,像是在审视他的上官:“吕大人,作为您的下属,我觉得我应该提醒您,您这句话若是被陈公听见了,会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
背叛白苹,死路一条。
吕世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还不够吗良行,我在任三年,你们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也不关心……这还不够吗?”
甬道中倏尔一静。
谭骏忽然大笑几声:“哈哈哈哈哈哈吕大人哪吕大人,陆证提拔您做这巡盐御史之前,您至少还做过好些年的地方县官,怎么为官之道还不如我这个下属看得明白?您以为不听不看,就是对了?”
谭骏轻轻摇头:“不,您错了,相反,您糊涂却不是真糊涂,这对陈公而言,就是一种不忠,我们这些官场上的人,从戴上这顶乌纱帽的时候就都要选一条路走,我是陈公的门生,我能有今日的造化,全仰仗陈公扶持,他的大恩,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总得还哪……还他的恩情,便是我给自己选的路,我不打算后悔,也不能再回头。”
谭骏看着面前这位上官,他没有掩饰眼底的嘲讽:“您吕大人还要清高,还要脸面,所以看不惯我们做的那些事儿,心里嫌弃,是不是?可吕大人,您嫌弃我谭骏,您看不惯,也只是看不惯而已,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忍着!”
吕世铎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想要反驳谭骏,却又久久无言,谭骏见此,又露出一个笑容,道:“吕大人,做官就是如此,谁都得选一条路走,不选是不行的,还是早点做打算的好,别等到往后什么都来不及了。”
火盆中辟啪声响,吕世铎袖中的手紧攥许久,又骤然松开,他点头,开口道:“你说得对,从我做官的那天起,我就应该选一条道走,像你一样不后悔,也不该退,你比我强。”
“良行,我该多谢你不吝赐教。”
谭骏听他如此说,便是微微一笑,俯身朝他作揖:“吕大人,您待下属一向和善,在汀州三年,您从来是良行敬重的上官,今夜您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见,更不会传到陈公的耳里去。”
“您与我都是白苹人,这心到底都是向着白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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