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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将一根长缆绳的尾端甩过他的头顶,老翁灵巧地接住、拽牢。那是一艘装着后置式发动机的小船。小伙子用它把昂热拉和我从游艇上接过来。它在轻柔的波浪中晃晃悠悠,滑向台阶。台阶修在安提伯斯海岬西南端,凿岩而成。老翁站在一级淹没在水里的台阶上。这里的海是深蓝色的,清碧见底,看得见所有的岩石和深处的每一种植物。我看到一群群的小鱼。这些鱼不比缝衣针大,数百根缝衣针。
老翁已经把小船拉近台阶了。他穿着一条米色麻布裤子和一件退色很厉害的米色衬衫,尖瘦的头上戴着一顶宽边平顶帽,裤管和赤裸的褐色双脚都泡在水里。这位老人饱经风霜,腰躬背驼,被生活毁了。双手上粗筋暴突,扁平的指甲断掉了,双脚、胳臂、双手和脸上的皮肤像一层皴裂的羊皮纸。这老翁想必从童年起就受尽阳光曝晒,风吹雨打,在水边度过。他有一张慈祥的脸,脸颊深陷,颧骨鼓突。老翁冲我们微笑,笑的只是眼睛,不是嘴。他的眼睛像海一样深蓝。老翁没有张嘴笑,因为那嘴闭得紧紧的。老翁显然很吃力地拽近缆绳的末端,同时让船保持着平稳。这老翁一定年纪很大了,但是他还一直在工作,他的眼睛仍然明亮犀利。
小伙子敏捷地跃上台阶。他名叫皮埃尔,是游艇上的副水手长,游艇泊在海上。皮埃尔身穿白裤子和白衬衫,跟我们大家一样打着赤脚,现年二十一岁。船长名叫马克斯,二十八岁。皮埃尔认识这个老翁。他们彼此以名相称。我将昂热拉和我的鞋交给皮埃尔,然后在船上站起来。皮埃尔抓住我的手,我跳上岸去。我抓住昂热拉的手,她也跳上岸来。
“您好,夫人。”那个很老的老翁说“您好,先生。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
“是的,”我说“真好。”
“但也很热。”老翁说。
“是的,”我说“热得很。”
我们讲法语,老翁带有一种特别的口音。昂热拉问他:“您是马赛人吗?”
“马赛人,夫人,当然是马赛人。”老翁说。这时,皮埃尔从他手里取走缆绳末端,又跳上船去。老人不光是眼睛发笑,现在他的嘴也笑了。他笑时露出一嘴精制的假牙,牙齿大小相等,在太阳下闪亮。我在裤兜里找一张十法郎的纸币,老翁察觉了,说:“算了吧,先生。您肯定还要坐船回去。如果那时候您想行善但这没有必要,真的不必。”
“这当然有必要。”昂热拉说“我们大家都得生活。您在这儿干到什么时候?”
“从早晨到午夜,夫人。”老翁说“大多数时候还要长。总是有这么多人来,他们中有许多都是夜里很晚才出发。我睡在对面的绿草屋里。”
带刺的灌木和高高的野草之间散布着许多用木头搭成的矮小破败的平房。我听说过,这些草屋是出租给想做ài的情侣们的。总有许多这样的情侣,几乎没有一间草屋是空的,但这老翁似乎有一间。
“白天,当太阳火辣辣时,我在这里也会睡着。”他眨眨眼说“在这种烈日下一点酒也喝不得。但有时我感觉不怎么好,您知道,那时我就喝上一两口,喝完后倒头便睡,直到有人叫我。”
“您喝什么?”昂热拉问。
“啤酒,”老翁说“这是一种好饮料。”
“那是。”昂热拉说,也眨眨眼,冲他莞尔一笑。在我们下面,皮埃尔发动了后置式发动机。小船划出一条大弧,在船后激出一道高溅的水迹,冲回游艇去。
皮埃尔现在去接特拉博夫妇和他们的狗了。我们没能一下子都在小船上舒适地坐下来。游艇是特拉博夫妇的,名叫“沙利马”
昂热拉穿上她的鞋,我穿上我的,同时望望手表。此刻是下午两点差两分,从这一刻起,我还有一小时二十一分钟好活。
“您在马赛是干什么工作的?”昂热拉问。
“我跟我妻子住在那里。”老人说“但我那时几个月不回家,有时很多个月不回家。我在一艘货轮上当船长。泰莱莎不是马赛人。她来自北方,是利摩日人。尽管如此,她在马赛感到非常舒适,至少一开始是这样。”这老翁像所有的老人一样健谈“我妻子很漂亮。可惜她比我年轻许多。当我有一回行船回家时,她不在家。她留给我一封信。”老翁用一根长绳从海里吊出一瓶啤酒,打开瓶塞,拿手背擦擦瓶颈,把瓶子递给昂热拉。“您喝吗?”
“在这种烈日下不喝,谢谢。”昂热拉说。
“您呢?”
“我也不喝。”我说。
老翁把酒瓶举到唇前,喝了一大口。细浪沙沙,拍打着我们脚下的台阶。“您知道,那是一位来自格拉瑟的含羞草种植人。我认识他,模样儿很英俊,跟泰莱莎同岁。她在信中对我写道,她爱这个男人,他也爱她,我得原谅她。”
“您原谅她了吗?”昂热拉问。
“我可是比她老得多。”老翁说,将瓶子重新沉进海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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