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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日落后,太医院的人来给德妃娘娘解头疼之症,岚琪默默承受着。半当中,南苑传来消息,说十四阿哥今日得了头名,后天会给太后进献寿桃,岚琪总算高兴了些。太医院的人去了后,岚琪与环春道:“我总想头疼能怎么个难受法儿,总觉得荣妃每次起不来床太夸张,现在才知道厉害,但愿我别成了病。寿宴过后,我几个月都不想管事了。”
环春想让主子高兴些,笑着说:“您先仔细点儿,咱们又请太医了,皇上那儿可要为此和您算账的。”
岚琪这才觉得心头一暖,脸上多出几分笑容,嗔怪:“没见过他这么霸道的,连生病都不让。”又操心地嘀咕,“南苑那边的人,知不知冷暖?”
皇帝这边总不缺人伺候,且如今阿哥们都长大了,都能照顾父亲,夜里见父亲饮酒都会来劝少喝几杯,玄烨每每只笑骂:“朕可还没老呢,不必你们惦记。”但终究是高兴的事,皇子们也不会当真。
夜里皇帝终于歇下,众阿哥才松口气。从御前退下时,皇帝借着几分酒气,说老九、老十新婚宴尔,这样撇下家里福晋不回去,会不会想媳妇,嘻嘻哈哈一阵便散了。
可大阿哥背过人去就阴沉下一张脸。今日皇阿玛竟然没计较那头豹子从何处来,虽然他也不晓得哪儿来的,但早知道可以作假,他也不能让自己空手而归,现在太子得了脸,又没他什么好事。
皇帝这边,夜里略饮了两杯酒,还不至于要醉,但懒懒的,十分疲倦。梁公公端了药来,尝膳的太监和随驾的太医都查验过后,才送到他的嘴边,玄烨瞪着不愿动,梁公公却笑道:“娘娘吩咐了,这一帖药要按时吃,不然前头吃的都浪费了。”
玄烨一面瞪着他,一面骂着:“到底哪个是你的主子?”可还是把药灌下去了。
梁公公又道:“奴才听说宫里头有些麻烦,只怕娘娘还等您回头给她做主,您可是娘娘的主心骨。”
玄烨轻轻敲打自己的额头,太医院的人见了要上前来伺候,被梁公公劝退了,自己立在一旁将宫里的事禀告,说道:“眼下只是传说,还不知到底怎么回事,若真是哪位阿哥借了款没还上的,娘娘只怕不好办,总不能让娘娘去向那位阿哥催款,可是惊动了您,又不免有挑唆父子关系的嫌疑。荣妃娘娘和德妃娘娘,里外难做。”
玄烨冷冷地哼笑:“这个朝廷,这个国家,早晚要叫他们蛀空了。”
梁公公劝道:“皇上您消消气。”
玄烨则道:“过了后日,你派人随娘娘查清楚了,亏了多少银子,想法儿先补上。至于是谁借了钱没还,只要我知道就成,不必去追着他要。这事先攒着吧,往后越攒越多,朕几时不耐烦了,一并算总账。”
梁总管应诺下去。翌日回宫后,皇帝歇在乾清宫,梁总管便亲自来向岚琪禀告皇帝的意思。岚琪亦叹:“本来我和荣妃娘娘也不好做,总不能去向阿哥催钱,这里头借贷也不是如今才有的稀奇事,只是没来得及还上怪麻烦的。既然皇上是这个意思,我们反而松口气了。”
但说起若真是被借了没还上才闹成这样,却不知是哪位阿哥这样胆大,而众皇子如今的日子不见得已经到了那样捉襟见肘的时候,不晓得要那些钱到底做什么用。
又过了一夜,终于到了太后寿宴,宫内娘娘们辛苦大半年操办下的宴席,宴请上千号的人,一整天下来耗费多少金银。直到夜里庆贺的烟花顺利地在紫禁城上空绽放,太后乐呵呵地再次接受朝臣叩拜祝贺,宴会至此结束。岚琪但觉脑袋里嗡嗡作响,身体像被掏空了似的,最后飘乎乎地将太后送回宁寿宫。太后喜滋滋地与她说,将来岚琪六十寿辰也要这么过,她半句都没听进去。
一回到永和宫,岚琪就倒下了。虽然不是生病,可撑了那么久的日子,事无巨细,连个铜板都要算清楚怎么花,今日宴席上用的器皿筷子都是她和荣妃查验过的。这么一场下来,岚琪都不愿再苛责宫里办差的人做错了什么,不仅她的身子被掏空了,真是大家都不容易。
玄烨在乾清宫听说德妃那里宣了太医,彼时是密嫔刚刚过来预备伺候,立在门前就看到皇帝风风火火地冲出去了。
玄烨赶到永和宫时,小宸儿和敦恪正一上一下在额娘身边,一个给她揉胳膊,一个给她捶腿。玄烨夸女儿们孝顺。岚琪则嗔怪:“臣妾正受用,您非要来捣乱不可。”玄烨则打发了女儿们,说她:“你怎么舍得要她们来伺候你?朕可要心疼的。”
岚琪懒得一动也不想动,不愿和他多费唇舌,反是正经说:“荣妃姐姐也累得不行了,皇上不要厚此薄彼,今儿实在不想走的话,明天也记得去慰问慰问。”
玄烨应着,胡乱在她身上揉捏,岚琪直痛得说骨头要碎了,丢过一个枕头,要他老实地在边上躺着。玄烨笑着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心愿,自己这会儿就想什么都满足她,岚琪笑呵呵地说:“赶紧把那幅画挪走,放在屋子里,姑娘们跑来跑去,就怕被她们看见,姐妹们来喝茶坐坐,我也怕她们看见。永和宫如今成什么地方了?”
玄烨只管笑着,疲倦的人
很快就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皇帝本想喊来太医问问德妃的身体,梁公公却送来另一个消息,说道:“皇上,内务府刚得了消息,亏空的银子都补齐全了,可经手的几个人不见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去找。”皇帝冷漠地撂下这句话,转身回到岚琪身边。她睡得那么香甜安稳,真是累坏了。想了想,又把梁公公叫回来,吩咐道:“让畅春园准备着,兴许要送娘娘过去休养一阵子,暂时先别对外头说,她还未必乐意。”
玄烨再折回来,看到搁在墙边的画框,两幅画依旧叠放在一起,岚琪用硕大的红布把画捂得严严实实,像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不禁好笑,想到洋大臣对他说那是他们那里的风土人情,不禁皱眉,洋人倒腾那些高明技术之余,也够荒唐了。可男女私下里卿卿我我见着这些,自然有个中的妙不可言,而岚琪口是心非、欲拒还迎的模样,更是可爱得很。
忽然听得岚琪梦中呓语,忙回到她的身边。梦里的人显得有些焦躁,玄烨便将她抱在怀里,慌张的岚琪皱眉片刻,又安逸地继续睡了。
玄烨轻轻吻了她的面颊,回想这几日的光景,他立在太和殿宝座前傲视阶下所有人,皇室子弟、文武大臣,还有外邦的使臣们,气吞山河之势,万人之上的尊贵,其实背后就“孤独”二字。只有在这里,才实实在在感觉到身为人存活的意义,好在他还有岚琪。
隔天,熟睡的人恍惚醒来时,觉得浑身都使不上劲儿,重要的事压在身上,少不得精气神支撑,现在什么都放下了,她就支撑不住了。虽然还有许多应酬,但上头有佟贵妃,那些命妇大臣也不会绕过贵妃来巴结她。就算昨日宴席上,也是佟贵妃陪着皇帝光芒万丈,她和荣妃默默地坐在一边,说,辛苦了那么久,要好好享受付出得来的成果。因此昨天她喝了酒,玄烨来闹她时,她都有几分醉了。
呆呆地由着宫女侍奉梳头时,她只听说万岁爷半夜来了,今天一早就回乾清宫,勒令宫里任何事都不许来永和宫吵着德妃娘娘,她依稀记得和玄烨说过话的,就记得自己朝他砸了个枕头,其他的都记不起来了。不免嘲笑自己,累了这么久,脑袋都不好使了。
环春也是歇了半天才来伺候的。昨晚寿宴上,环春见娘娘多吃了几口红豆羹,就叮嘱御膳房今日再做了送来些,这会儿热了端过来。岚琪捧着碗懒懒地吃着,听环春说:“桌椅器皿都已经收到库房,惠妃娘娘在那儿主持。多下来的东西,内务府算了账,最迟明日送来给您过目。正好皇上也说今天别让人打搅您。”
岚琪道:“不急着催他们,又要收拾又要清点,哪儿那么快的?”
环春却笑道:“他们都吓死了呢,您还不知道呢,各宫亏空了几个月的月例都送来了,咱们就这个月还没见着银子,一清早也给送来了。奴婢方才去别处打听,内务府那边,梁总管新拨过去的徒弟,领着人一处一处磕头赔罪。这下子娘娘主子们才知道,这些日子不周转,和您、和荣妃娘娘不相干。”
岚琪把碗递给她,面上未见一点儿喜悦,反而沉着脸色问:“是谁急了问内务府借银子?查了没有?”
“就是相干的人都不见人影了,梁总管才新派了人过去操持那些事。至于那些人,也不晓得活着还是死了。”环春叹息,“您这儿回头还要心烦,怎么向太后交代呢?”
岚琪则吩咐:“派人让四阿哥来一趟,我有话问他。”
乾清宫里,解决几件要紧的事后,皇帝进了暖阁。梁公公很快被内侍卫长引路跟进来,隔着屏风听见侍卫长禀告:“侍卫们搜查了围场附近所有出入口,盘问了那天当值圈地界的侍卫,说是皇上行围前几日,有镶白旗的人在附近出现。”
“镶白旗?”玄烨皱了眉,半晌才冷冷开口,“去查一查裕亲王府近日的动静。”
来者退下。梁公公在外转悠了半天,回来后先禀告说,德妃娘娘醒了,正在永和宫好好歇着;再后来就劝道:“太子射杀豹子,也是给您撑脸面的好事,万岁爷何必追究得那么细致呢?”
玄烨冷冷看着他:“你想学着大臣们,来劝朕息事宁人?”
梁公公忙伏地,诚恳地说:“师父昔日教奴才,不能只会伺候人,还要劝着皇上一些事儿,奴才听见您提起裕亲王,怕您盛怒之下,伤了兄弟情分。”
玄烨哼笑道:“朕怎会与他伤了情分?”他幽幽地看着梁公公,目色一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梁公公为难极了,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奴才只知道,太子和裕亲王往来密切。”
玄烨往后一仰,整个身子陷进座椅里,眼神怔怔地望着桌上堆着的折子,口中道:“这样说来,那头豹子未必不是太子勾结裕亲王弄来的。那天行围,他看到太子猎了豹子时眼底放光,一副早就料定的神情。现在想来,真是可恶极了。如今,朕的兄弟们,朕的儿子们,都来作假欺瞒朕。朕还未到天命之年,还没有耳聋眼瞎,他们就开始把龙椅上的皇帝,当傻子耍了。”
梁公公劝慰道:“皇上想开些,总有些事……”可他话未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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