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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心血来潮要将那些年同兄长之间的来信拿出来重新翻看,管事自立时就将信搬了过来。
那些年的每一封信都收在库房里,纸张或许已然泛黄,但每个月定时清理这一匣子书信的事都是大人亲手做的,因此这些信自是保存的极好,并不曾被什么虫蚁侵蚀咬坏了。
将那一封封书信摊开放在案上,大人难得的没有从最近的那一封开始翻起,而是从很多年前,那最早的书信开始翻起。
一封一封的往下看,这些不知看了多少遍的书信早已熟稔于胸,自是一目十行,看的快极了,书房里只有大人翻看那些书信的声音,也不知翻到第几封时,大人翻看书信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既裹挟了生死之交的羁绊又有利益权衡掺杂其中的微妙形势好似化作了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人向前走,由不得我停下。”他一字一句读了起来,“莫说我本是俗人,那些世人所求并不能免俗。便是我是个修行多年的化外之人,有些事也并不由我做主。”
“他们是我麾下最得用的部队,愿意跟随我前往最惨烈的地狱战场历练,愿意用性命去完成我的军令,莫说旁人了,连你都说这些兵马不认军令,只认我。可有些事,只有我自己清楚。”他看着信上的字,默默念道,“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会带着他们去打那一场总有一日会到来的仗。”
“他们听命是因为信任,信任是因为相信我能带他们打赢那场仗。我若是当真停下,这些我最听令的部下必然哗变。”红袍大员念道,“若换了你我,几十年跟随一个人刀山火海的闯荡,立下军功无数,可那头衔却是几十年如一日,只是百夫长,谁又受的了?”
“闯最惨烈的人间炼狱,每一次上战场,刀口舔血活下来,挣的却不过是同寻常人无异的俸禄,堪堪只能养活一家温饱而已,付出如此之多,收获却如此微薄,若没有那一场仗的果子在前头吊着,恰如那地狱里不论怎么做,都永生永世不得生的厉鬼一般,必然生怨。”红袍大员默默念道,“我便是挤出些银钱作为赏赐也不过杯水车薪,有些事,不是那一次两次的赏赐所能抹平的。”
“他们升迁的那条道被朝廷斩断了,做的再好,练的再刻苦,杀再多的敌,也看不到任何升迁的希望。”红袍大员看着那信,一字一句的念着,“他们看不到自己任何升迁的希望,却看得到朝廷对我一次又一次的赏赐和嘉奖。杀敌之事是大家一起做的,可奖赏的却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我当然可以把得到的所有奖赏分予他们,可有些奖赏却是我无论如何都给予不了的,因为朝廷的任命不由我说了算。”
“我若站在朝廷这一边,他们势必离心。看我手下军队乌泱泱几十万人,头羊一旦倒戈,羊群必乱,我处境危矣。”红袍大员叹了口气,喃喃,“有些事,还当真没得选。”
几十年的老兵,有些明白这些老兵真正份量的或许会对他们生出敬意,可于多数连战场都不曾见过的寻常人而言,是只认得头衔,看不到其内真正份量的。
就似一个生的皮囊出众的恶人同一个生的皮囊寻常甚至可说丑陋的善人去问路,于多数匆匆路过的寻常人而言,对那皮囊出众的总是更多几分耐心的。
真正的份量这种无形的,只有懂行之人才看得懂的东西总要化为那一层一层有形的将帅头衔才能被寻常人‘认可’的。
人既生于世,不能完全免俗的话,有些事必然是在意的。
那些人放了手不假,能让兄长用自己的法子‘赚银钱’不假,可再怎么放手,即便让兄长挣足了银钱,让那群兵马虽然头衔未升,但手头银钱不缺,也不过暂时安抚住而已。
人性如此!食不果腹时想要银钱傍身,不再为缺衣少食担惊受怕。可一旦有了一定的银钱,必然就有了旁的想要的东西。就似那些做了公主入幕之宾之人一般,有了银钱,公主给再多的银钱,也不愿继续来往了。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即便被银钱暂时安抚住了,不闹腾了。可临到一把年岁,眼看大限将至,快要拿不动刀之时,那种即将失去拿刀能力的不甘会驱使他们迫切的向世人展现出他们即将失去的能力,哪怕以燃烧生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因为再不让世人看见,他们就没机会了。
人对于即将失去的东西总是格外珍惜,也格外的希望这件东西能大放异彩,为所有人所熟知的。
“有些位子……本就不该给那些德不配位之人,看着位子乌泱泱的尽数占满了,每个位子上都有人,以至于旁人不论怎么努力都看不到坐上去的希望。断了旁人的前路,如何不让人生怨?”红袍大员感慨道,“可见,水还是活的好啊!”
……
看着拎着两条鱼哼着小曲儿的王小花从面前经过,两人沉默了下来,待到女孩子经过之后,那刺猬头才问刀疤面:“还没想着去找她,没想到这么巧不过出门闲逛就这么遇见了。要追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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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见我等,找到了她的落脚处也能随时搬走的。”刀疤面说道,“再者,她知道我二人的住处,有事她自会来找我二人的。”
“倒也是。”刺猬头摸了摸鼻子,又对刀疤面道:“那仗……快了吧!”
“不能再拖了,最能打最听话的那一波人等不及了,”刀疤面说道,“他也等不及了,毕竟他也是个俗人,想要王权富贵的。”
这话听的刺猬头笑了两声,待笑过之后,才嘀咕道:“可这也不是如此对待我等的理由。”他说道,“手头没钱,寸步难行啊!”
“对他来讲,钱自是要赏给能陪他一同做事的老兵的,我等又不是。”刀疤面摇了摇头,道,“我等有些本事不假,可这本事同可能引来的祸患比起来,不值一提。”
“说到底就是打从一开始就将我等当成弃子养的,”刺猬头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等本事再好也没用,毕竟打仗又不是比那孤胆英雄的。”
“知道还啰嗦做甚?”刀疤面叹了口气,看着王小花离去的背影,“她倒是开心,每一日这小日子都过的乐呵呵的。”
“不好好过日子怎么办?他到最后要是赢了,我等还能怎么办?届时连好好过日子都成了奢望。”刺猬头说着,却又忍不住道,“说实话,他本事自是有的,可我觉得这个人真当了皇帝也不会是什么仁君的。我等到底是人啊!也听话的为他做了那么多年的事,结果连求个寻常人的待遇都求不到。他自己不被朝廷好好对待,结果转头对旁人也没什么两样。”
“也就对我等这些人如此罢了,对那些老兵还是大方的,也愿意带着人过来赌一把。”刀疤面说道,“所以,是对自己有用的人,那就好一些,其他人……呵!”
“他还只是管个边关就如此厚此薄彼,不讲公道了,若是当真得了天下,又不似原先在边关那般只用管自己手下这些人的死活,能从那大荣同那些小国寻常百姓身上抽血,喂饱手下每一个有用之人。”刀疤面冷哼道,“真得了天下,也这般吗?抽天下百姓的血,去喂自己亲信?这哪里有半点仁君的样子?”
刺猬头笑看了他一眼:“我等这牢骚有些道理,可他到底还没当上皇帝呢,兴许当皇帝同当将军时是两个模样也说不定呢?”
“谁知道?”刀疤面摇了摇头,又看了眼刺猬头,“其实眼下我等若是自荐,搞不好是能见到宫里的小皇帝的,因为此时的小皇帝缺人。”
刺猬头看着他没说话。
刀疤面问道:“怎的了?”
“你要去自荐的话,我就去。”刺猬头笑道,“不过得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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