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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桠荆棘
脸庞轮廓清晰,眼神不显情绪,胡子刮得干净,换上一身整洁的浅灰色家居服。整个人舒展,不见疲态。唯独面色沉寂,泛着薄薄冷意地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
那时陈牧成在第二天一大早便被杨乘泯遏令回去,又三天后至今日,水灾随着高效救援逐渐退散,陈牧成才终于又见杨乘泯。
刚刚醒来,意识混沌,视线里的人也是不真切的。陈牧成缓了一拍,很快地下床,十分新奇地围着杨乘泯上下打量,直至察觉杨乘泯的指甲都剪得齐净后,自言自语道:“不是在做梦啊。”
“嗯。”听起来他似乎总梦见他。杨乘泯说,“不是。”
他往里走,进到房间开始收拾归置自己的行李。陈牧成在床边坐下,近乎局促地揉了两下眼,没话找话地问:“你吃饭了没啊。”
“吃了。”
“哦。”陈牧成说,“我还没吃呢。”
这样几个明白的字组成的一句话在杨乘泯听起来简直是没有一点有用的信息。他回看一眼陈牧成,刚醒睡眼惺忪,提不起精神正常,但那副不自然,扭捏的神态并不似提不起精神。
于是杨乘泯问:“你想说什么”
陈牧成原本是没什么想说的,他想杨乘泯肯定都会问他的。
杨乘泯有他的讲究和注重。陈牧成刚来杨乘泯这儿时只是躺了一下杨乘泯的床就被杨乘泯扔了套床品,那么眼下陈牧成在杨乘泯这张床上折腾来折腾去地睡了那么多天,把杨乘泯原本规规矩矩的房间搞得七零八落的不像样。他想,杨乘泯不会漠然的。
做了坏事的人总是这样,如若对方先发制人,反而有契机倒打一耙。
陈牧成早早准备好诸多占理的辩驳措辞,但杨乘泯反而简说,甚至省略,这便令陈牧成虚下来。
眨眨眼,陈牧成不攻自破。可惜气势还在,不减反增地拿出他那套理由,振振有词道:“下雨把我的墙都弄湿了,屋里全是水,我睡得不舒服。”
杨乘泯这下停了动作,去陈牧成的房间查勘情况,陈牧成也跟过来,装糊涂,掩耳盗铃地指着那面墙颠三倒四地说不是。
杨乘泯蹲下来蹭了两指,起身时没意识到身后的陈牧成,一下和他来了个猝不及防的面对面交视。
其实也没有太多天不见,只怪杨乘泯未曾留意过,眼下便为时已晚地难以补救。
他聚焦在陈牧成眼底那片淡青。他长得白,白也是有很多颜色的,他那种白不近杨乘泯这种泛着沉沉冷气,不容切近,能似雪般冻掉呼吸和目光的白。而是那种洁净,通透,细腻,昂然向上的生机与活力以及充足的气血泛滥。
因此一旦注意就绕不开了。突兀,浓郁,烈然,在他脸上不相配得像有疵的羊脂玉。
杨乘泯不想知道陈牧成这几天都潇洒放纵不知日夜到什么程度,然而他扳过陈牧成的下巴,就像已经知道。在眼皮下,在那点淡青上,用力摩挲了两下,力度似拭。拭掉他这几天潇洒放纵不知日夜的产物。
直至陈牧成嚷起疼,眼下泛起阵阵的红,他才收手,头也不抬地在手机上联系人来修补。
然后给陈牧成晒被子,扔掉先前那套超市便宜劣质,磨得人难耐的床品。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的,棉质的,手感柔软,杨乘泯手洗过的。
做完,不顾陈牧成一头栽进去打滚,咋呼好香咋呼个没完。最后一个角掖进去,匀平褶皱。看了下时间,进厨房开火。做中午饭前先做些别的让陈牧成填填肚子。
一个鸡蛋打进去,油声滋滋地跳出来。陈牧成洗完脸出来定晴一看,也不管杨乘泯是不是给他煎的,只讲:“我不喜欢吃鸡蛋。”
杨乘泯骤然一顿,把火关了,转身,垂眼拢在陈牧成湿哒哒的脸上。水往下淌,在下巴凝成一个尖。杨乘泯随手抽了张纸,凑近他,晕掉,问:“还不喜欢吃什么?”
“没有了。”陈牧成根本察觉不出来杨乘泯有什么反常,在他的认知里杨乘泯就是要对他好的,就是要这么轻声温和地跟他说话的。
他呆杵在杨乘泯面前,皱着一只眼,任由着他拿掉他眼皮上的睫毛,开始吐露一些废话,“但是我小时候是喜欢吃的。”
杨乘泯也确实记得陈牧成小时候是喜欢吃的。
他浅淡地扫他一眼,随口问:“为什么”
“不知道。”陈牧成不是很在意地说,“可能是我长大了吧,长大了就不喜欢小时候喜欢的东西了。”
是这样吗,人长大了就会不喜欢小时候喜欢的东西了吗,小时候贪恋,奢求,百经不厌的东西长大了就会不喜欢了吗?
陈牧成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在这时一一浮现,都栩栩如生,跃然面前,像有生命般争先恐后地向陈牧成袭来。
陈牧成在其中挑选,避开最猛烈的,择来择去,拎着一样,不鲜活的,不主动趋近他的,蜷在角落的,蒙沉了许多灰的出来。
“但也不是这样。”他仰首注视杨乘泯,渴求再次验证。
杨乘泯整个五官的布向都充斥锋利,但要让陈牧成说,杨乘泯这双眼睛才是最重中之重的。很狭长,尖锐度从眼角延至眼尾,睫毛平坦,不扬也不抑,瞳孔充斥几近潮湿的凉意。看得久了,人便像坠落进出不去的湖底。
这样一双眼睛,极致凛冽,淡薄无妄,不存在任何温和的构件,俨然冷血。然而陈牧成穿过时间轮变和春秋岁月,静悄悄的,不为人知的,在其中窥望见些什么,是陈牧成想要永远珍藏和守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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