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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之洲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但怕刮着他,忍住没收起来。他的手僵硬了一秒钟后缓缓地舒展开,轻轻盖在了于思煜的眼睛上。他能感觉到于思煜的睫毛在手心里剐蹭着,先是一阵酥痒,然后逐渐变得温热潮湿。
像握住了一只溺水的蝴蝶。
冬天的夜总是擅自来得很早,李之洲摁掉了头顶的白炽灯,黑夜便连成一片,径自挤满了整个房间。
他坐在黑暗里安静地重复着呼吸,等到于思煜的气息再次变得平缓,才尝试着略微抬起了盖在他眼睛上的手。
于思煜确实又睡着了,也许他根本不能算醒来过。
李之洲的手抬起了一点,很快又落回到他的脸颊上。他用拇指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沾掉了他眼角的眼泪,然后微微下移,带着怜爱与不舍,在他的脸上摩挲了一下。
李之洲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像这样注视过于思煜了。
趴在他侧脸上的时光依旧鲜活,一如记忆里少年的模样。
而自己却因为长年堆积的疲惫变得破烂不堪,面目全非。
李之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收回了手。
他走到厨房,泡了一杯蜂蜜水放在了床头。然后迅速地将导好数据的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背起包,拿钥匙,穿鞋,出门,关门。
白天父亲是由护工照顾的,到了晚上李之洲会去医院替换护工,亲自陪护父亲。
虽然医院设有陪护床,但在充斥着呻--吟和咳嗽声的空间里,李之洲基本上无法入睡。
这些年李之洲的睡眠状况一直非常不稳定,他的梦总是很浅,会经常大汗淋漓地惊醒。有时候入睡困难,有时候醒得过早。最严重的时候,他一次只能睡两到三个小时,醒来后即便疲惫到神志不清,也无法再次入睡。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耐心地等待下一次睡眠到来的时机,或者是大把大把地吃安眠药。
李之洲坐在病床前处理完了工作,然后趴在父亲的床边,在黑暗里睁着眼,一遍一遍听着父亲带着痰音的咳嗽和沉重的呼吸。这些声音像锥子一样,一寸寸地打进他的太阳穴,搅得他头疼欲裂。
这半年,他一直活在这样的夜里。又长又冷,一眼望不到尽头。尽管黎明会一次又一次夹带着微弱的白光从病房的窗户挤进来,他依旧看不到任何一点希望。
李之洲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又等到八点钟护工上班,才收拾好自己东西,像具行尸走肉一样走回出租屋。
他在街口买了两份早餐。打开门后,发现于思煜已经走了,被子被整齐地叠好,放置在床尾。装着蜂蜜水的玻璃杯也清洗干净,安静地躺在了厨房。
李之洲自己一个人坐在餐桌上把两份早餐都吃完,然后便趴到了床上去。
枕头上还残留着于思煜的味道,他对洗发水的偏爱一直没有变,还是那股很淡的花果香。
李之洲深深地吸着气,直至呼吸里只剩下于思煜的味道。他轻轻地抓住枕头的一角,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脑袋已经疼到无法思考,他却本能地觉得安了心。
李之洲并不知道接下来该拿于思煜怎么办。可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太累了,只想睡一觉。
最好能一觉睡到下辈子春暖花开的时候。
他的意识在沉睡与清醒的边缘行走,好像走进了一个梦。
日光倾泻的午后,教室里一片嘈杂。同学们抱着书包和本子在他身边走来走去。
忽然有个男生在李之洲前面的位置落了座,他将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了课桌抽屉,然后扭着身子转了过来,敲了敲李之洲的桌子。
“嘿!你好啊。我叫于思煜。”
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钟多了。因为趴着入睡的姿势过于别扭,李之洲觉得背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疼。他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电子时钟,抬手摸了一下盖在后颈有点过长的头发。
这是父亲病了之后,他第一次睡够五个小时。
李之洲忍着通身的疼痛,从床上艰难地翻起身。
走到卫生间洗漱完毕,他刚打开冰箱准备凑合做点什么,门外冷不丁地传来的敲门声。
李之洲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冰箱门,转身走出厨房去开门。然后他便看到于思煜大包小包地拎着一手袋子站在门口。
他第一反应是把门关上,然而于思煜立马就从门缝里挤进了一个肩膀一条腿,“别关别关,关上了肩膀和腿都会断!”
李之洲蹙蹙眉,终究是没狠下心。他一拉开了门,于思煜就像条泥鳅似的滑了进来。
他轻车熟路地钻进了厨房,像回自己家一样,手上的塑料袋往地上一堆,打开冰箱,拿出塑料袋里的食材,一件一件码进去。
李之洲被于思煜这一系列反客为主的操作弄懵了,他沉默了半晌才张开口说:“这算是非法入侵了。”
于思煜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把手头的东西全往冰箱里一塞,关上了冰箱门。然后他站了起来,面向李之洲,“我们认识了就不算非法入侵了。”他说着,笑了起来。那是李之洲非常熟悉的笑。嘴角上扬的同时眼睛也会微微地眯起来。
于思煜向他伸出手,用快乐的语气对他说,“嘿!你好啊。我叫于思煜。”
李之洲的睫毛猛地一颤,眉毛也跟着一块急促地往里挤了挤,他对于思煜的话不做任何反馈,只是僵硬地站着。可是于思煜却丝毫不在意,他的手往下伸了过去,主动跟拉起李之洲,与他握了握手。
“我刚刚裸辞掉了工作,现在正准备跨科去考津岛大学法律系的研究生。”于思煜继续说道,进一步完善了自我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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