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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敌意?”
裴含绎支颐,长睫闪动,在灯烛光焰下分外动人,很容易令人生出一种含情?脉脉的错觉。
“是啊。”他回忆起见到柳秋时,那种突如其?来又隐隐浮动的怪异感,若有所思道,“敌意。”
安排
裴含绎的直觉,向来很少出错。
即使柳秋长于掩饰,裴含绎也依旧敏锐捕捉到了她?含而不露的一丝敌意,并迅速警惕起来。
不管是为了景涟,还是为了裴含绎自己,摸清柳秋根底都是一件极为必要的事。
柳秋任宫正一职多年,精心筹谋,固然将自己的来处掩盖极好。但裴含绎身为穆宗皇帝嫡幼子,若要论根深蒂固四个?字,京中少有人能?与他比拟。
崇德二十一年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一本薄薄的册子被呈到了了裴含绎面前。
窗外雪片像是鹅毛,纷纷扬扬飘下来,转瞬间庭院中尽是白色。
怀贞打着伞走到游廊下,换下脚上沾雪的皮靴,解下外披的披风,又借着火盆搓手跺脚,驱走身上的寒气,进殿向裴含绎复命。
“赵氏今晨没了,听说血吐了半张席子,承蒙圣上恩典,看在皇长孙面上得?了一幅薄棺下葬。”
“毕竟是生母,身为人子该尽孝道。”裴含绎翻着手中册子,语气平平道,“派人去本宁阁报丧。”
怀贞躬身应是。
对于赵良娣的死,殿内没有任何人惊奇。
她?本来可以不必死的,最多是在外人眼中作为一个?疯癫的女人活下去。但皇长孙受人挑唆认为母亲已死,竟意欲为生母复仇,毒杀嫡母,这才是赵良娣必死无疑的根由。
那?日皇帝将皇长孙留在福宁殿,引起宫内外许多人议论纷纷、紧张不已。
然而第二日晚间,皇长孙便被送回了东宫,众人不以为意,毕竟能?留在福宁殿一晚已经是其他皇孙从未有过的殊荣。
唯有裴含绎敏锐体会了皇帝的意思。
为了东宫安稳、为了天家颜面,皇长孙绝不能?背上任何罪名。
从那?日起,宫外传来消息,赵良娣开始生病。
她?的病势日益沉重,不到月余,已经油尽灯枯。宫中看在她?诞育皇孙的份上,曾经多次派出女医、医官前去诊治,终究无力?回天。
裴含绎心中清楚,这是皇帝的意思。
果然,本宁阁那?边很快传来消息,皇长孙纯孝,听闻生母病亡,当场咳出血来,昏迷过去。
裴含绎吩咐宫人:“去报知圣上,恳请圣上指一位太医料理皇孙脉案。”
宫人忙不迭去了。
怀贤侍立在裴含绎身侧,嘴唇轻动,欲言又止。
裴含绎察觉到她?的疑问,平静道:“从此以后?,景檀不会再出来见人了。”
皇帝固然对皇长孙心存芥蒂——国朝以孝治天下,但太子妃才是东宫所有皇孙的母亲,皇长孙听信挑唆,竟敢对嫡母下毒,已经触及道德层面的根本底线。更不要说,下旨将赵良娣送出东宫的那?个?人,其实是皇帝。
但皇帝终究不愿折损东宫,也想保住明德太子留下的皇孙。那?么皇长孙犯下的错,就?要由赵良娣来承担。
生母病死,按本朝礼制,庶子为生母需服丧三月。
不巧的是,每逢大年初一,皇帝率宗室祭祀宗庙。皇长孙若要为生母服丧,就?会冲撞宗庙祭祀。
按照本朝私亲妨祭的旧例,皇长孙此时应主动上表,请求以闭门不出的方式服丧三月,期间不得?外出嬉游,更不能?见外人。
如?此一来,皇长孙就?被顺理成?章软禁在了宫中,至少三个?月不见任何人,且谁都挑不出毛病。
怀贤嘟囔道:“宫正司查案的本事倒是真不行。”
皇长孙之?所以认为生母死在宫外,对太子妃怀恨在心,是受乳母挑唆蒙骗。那?乳母被宫正司拿住,诸番刑罚轮番施为,终于吐口。
宫正司沿着乳母交代出的线索,查到了尚宫局一位女官。女官交代,说她?的妹妹入东宫为婢,曾在赵良娣身边当差,却?因?姿容出众,赵良娣疑心她?意欲献媚太子,找借口打杀了。
裴含绎一哂:“错了,这恰恰证明宫正司查案的本事极好。”
——一起案子查到最后?,案情真相与公诸与众的内容相同与否,往往只由圣意裁决。
怀贤犹自不甘:“可是皇帝竟不惩处吗?”
背后?那?人在皇长孙这步棋上确实布得?好,想使皇长孙与东宫离心。裴含绎则借力?打力?,又往燃起的火苗中泼了一桶热油,直接烧破了所有的筹谋,才有今日的局面。
裴含绎摇头道:“皇帝真下定决心处置一个?人时,反而要不疾不徐、谨慎行事。若皇帝立刻申饬敲打,那?必然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倘若只做不知,那?才是预备釜底抽薪、不留余地。”
他淡淡一哂:“要坐稳东宫这个位子,其实无非是静观其变四字。”
话音落下,他又翻过一页册子,眉梢忽然轻轻扬起。
他并不抬头,指节轻轻敲着其中一行字,只问:“核实过没有?”
怀贤立刻低首去看,发现那?是柳秋的出身来历:“大面上能查到的消息都在这里?,细枝末节还在核实。”
裴含绎沉吟道:“仔细挖,出京查、去维州查,柳秋的身份有很大水分。”
怀贤领命。
裴含绎思忖再三,又补充一句:“切忌急躁,宁可查不出,不要打草惊蛇。”
他凭着直觉认为柳秋的履历有造假之?处,却?不会认为旁人都是傻子。皇帝必然命人查过她?的履历,才敢放心任命她?接任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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