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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因当今不喜奢靡,故而程府的宴席请的外人一向不多,左不过外院二十桌,内院二十桌。少甯要做的,便是去跟市面上的小贩定好食材和送货的时间,再者便是排好各家当日进门的时辰和落座的次序。
这也不难,府里自有往年的章程在,且各府亲友女眷进门的时间也可请随行嬷嬷们提前打探好,当也不会让人受到慢待。
只是有一样,少甯来程家时日虽不短,却一直在孝期,从未同府中一干下人联络过感情,只怕使唤不动那些人。
这些事自也可不用亲力亲为,若有那靠得住的心腹定然也可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但少甯并非程家人,身边真正能信任的不过宋嬷嬷,云萝并素瓷和前院几个,许多事便托不得大,只好自己一一查看以免出了纰漏。
她又回了趟栖梧阁,从一个朱漆方匣中取了本装订好的书册包在绸布中,到寒山院同程老夫人告话,便带着宋嬷嬷转到去垂花门的曲廊上来。
宋嬷嬷知道这差事躲不过,索性也接受了,一路在心里小心记着要采买预定的东西,待再一抬眼,却见自家姑娘止了步子。
她斜眼看过去,就见高大威严的门廊外,约莫十几步远的位置,大郎君背身立在一驾马车前,乌发垂肩,挺如松柏。一身玄青色锦袍在身,修长而干燥的十指微微蜷缩,迎着朝阳泛着粼粼的白光,他整个人沐浴在晨曦中,冷峻而清隽。
这边已经有人上前同少甯递了话,是大郎君身边的小厮,叫做程彻。
“娘子是要出门子?我们大爷正好要去会朋友,不若捎两位一段路?”
少甯一怔,张了张口,轻声道:“会不会给大表哥添麻烦?”
她原本是想请府里的管事帮忙准备一辆车驾,可少不得得给些好处才行。
程彻听了这话,却是有些惶恐,压低了声音道:“哪里就添了麻烦,我家大爷原本也是要出府的,不过是顺路的事,娘子切莫客气。”
程彻既如此说,少甯犹豫了片刻,便点头随他出了门。
待到了马车跟前,轻轻福礼:“大表哥!”
程之衍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略停了片刻,淡淡应了一声,转过身抬了抬手。
少甯忙在宋嬷嬷相扶下,踩着脚凳稳稳上了马车。
马车内里很宽阔,少甯和宋嬷嬷坐在最里面,程之衍为了避嫌,便坐在靠近车门的地方。
待马车粼粼开行,少甯抬眼望向程之衍,见他微微垂目,神色平静而淡然,垂在膝上的双手骨节修长,润在轻飘飘的晨光中若泛着色泽的美玉。
少甯有意打破这冷场面,便开口道:“大表哥是进宫领差?”
程之衍回头,目光游离一瞬,很快回神,将双手从膝盖上放下,略带了几分讶异道:“你怎知?”
少甯一时讪讪,只笑笑,“我瞎猜的。”
实则她问完那句便有些后悔,只父母过世留给她的印象实在太过惨烈,因此让她对周遭环境认知时刻处于一种半漂浮、虚无又夹杂缥缈的状态,漏夜之时但凡忆起当年家中巨变,母亲垂泪送她上船,而后却是天人永隔,她便夜夜惊梦,辗转难眠。
因此,她想自己当是有些疯魔了,对许多事有着近乎本能且执拗的钻研。
她大约是再也经受不起一宗劫难了,未来的日子只愿时刻警醒,岁月安宁。
程之衍却来了兴趣,深邃的瞳眸隐隐闪着晶亮的光,鼓励道:“说说。”
少甯方才开了口,若此刻闭声,不免有卖弄之嫌,再则,她也实在是对此事悬着心。
便道:“前一次,官家是瞧着大表哥的面子,这才将盐税一案轻轻揭过,”她微微勾着脖颈,粉霞似的小脸多了几分认真,“我身处后宅,许多事看不太透,只能自这些鸡零狗碎里胡乱猜测。官家膝下一共三位皇子。大皇子占了嫡长,如今才方立为太子。虽说已纳了几方谢妾,然则始终未得后嗣。听闻太子妃薨世后,是陛下做主为殿下纳了严家一位嫡女为奉仪。至少在殿下再次大婚前,这严奉仪便是太子府中最高的内命品阶。严家乃六部外埠臣工,处事风格自成一系,将未雨绸缪四字领悟到了极致。严奉仪无法孕育子嗣,严家自不肯放弃太子这棵大树,前些日子听闻已然自家族其他女娘中另选了合适人选送入东宫,可这地位又不能高过严奉仪这个长房嫡女去。若日后孕育孩儿,严奉仪地位尊崇,自然也是要将孩儿养在自己膝下的。”
少甯顿了一下,接着道:“若姐妹情深,日后殿下身边自然针戳不动水泼不进。可若是她二人处的不好,”她心想,只怕到时候聘娶谁家女娘,这坑里犬吠,有的撕咬,但面上却端肃续道,“官家既心中早有沟壑,那武安侯一系——”
余下无需多说,程之衍也明白了。
眉峰耸动,道:“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少甯说是,又道:“菀菀愚钝,想着官家手上无刀,既对大表哥看重,这差事自然很快就要下来了。”
程之衍往日只觉女子闺帷尔尔,不过品茶绣花,便是豪门望族花样多些,左不过是一些焚香、插花、挂画等,目下听这小表妹分析起时政来却是由小处着手,抽丝剥茧一步步推敲煞是有趣。
只到底女子谈论这些不妥,便佯嗔道:“这些话当着我的面,说说便罢了,切莫再同旁人说起,以免招惹祸事。”
少甯一晒,忙恭谨道是。
她觑着程之衍脸色,知道自己多半是猜对了,连日来的战战兢兢反倒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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