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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一直躲在酒店,也不准苏颜出门。他不知从哪新学了一招,据说对待这种新闻,越理会事就越大,不如索性由媒体去写,过不了几天便有新的更大的消息代替。于是每天清晨,他都坐在阳台的沙发椅上看报纸,小茶几上总是放着一杯茶。报纸上六指以老板的身份去看望死者家属,那些家属由第一天又哭又闹到第二天义正言辞拒绝一切赔偿,再到第三天愤愤不平捧着支票,这量到质的转变总共用了三天而已。到这周末,死者家属已经能和公司老板同坐屋檐下,一起面对镜头微笑,新闻标题上写着,无良工头携款潜逃,有心老板负责到底,标题下洋洋洒洒几千字,叙写了跳楼事件的整个过程,以及死者家属及其工友获得的大笔金额和物资。
他捏着报纸,抿了一口茶,赞道:“六指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这些事交给他准没问题。”
苏颜正在给花浇水,头也不抬:“每次都让六指出面,你这大哥也当得太窝囊了。”杨振惊诧,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人说他窝囊,再看她的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果然听她接着说,“你窝囊藏在家里就够了,非得把我也圈在这里,我又不是老板,又不怕媒体采访,干什么要在这里躲着!”
其实她还是乖巧的,每天抱怨七八遍,但是每天都没想过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逃跑出去。冲着她这份乖巧,杨振收了报纸,拎过花洒替她浇水:“这有什么不好,我还想就此不干了,每天在家陪着你。”
苏颜似乎认真想了想,说:“这主意不错,平平淡淡有什么不好,要不你干脆退出来别干了吧,做这些出风头的事有什么意义!”
杨振笑:“撂下这担子逃跑?何况还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是真以为我没能力摆平,还是不相信我的为人?”
这番谈话相当于白费劲。他杨振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在冲到最前面的时候往后退,如果能退,他早就不是今天的杨振了。苏颜没理她,跑到客厅去画画,这几年她喜欢上这门艺术,虽然画得的确不怎么样,其实最开始是因为不敢出门,呆在屋里又实在没事可做,而那次短暂失明叫她十分珍惜这双眼睛,便产生把美好的景象记录下来的想法,就这样她每当闲得实在没事可做时,就会画上一画。
一幅画下来已经好几个小时,随便吃了点午饭,她就躺在沙发上睡觉。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有人靠了过来,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像食指,骨节粗糙,像是茧,很轻,磨得她有些不适。怎么会有茧呢,想啊想的,想到了枪,然后就想到了杨振,眉头一皱,睁开眼睛,果然是他。不耐烦地翻个身,继续睡。
“别睡了。”他的声音有些暗哑,“八点了。”
不理他,眼睛都不睁开。过了会儿,身后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响起:“闷这么多天,不出去走走?”
她像触电般忽然就弹起来,头发乱得像草,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吗真的吗,你是说真的吗?”
这个反应……本来只想逗她玩的,既然她以为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吧。他顺了顺她的头发:“换衣服,带你去吃饭。”
这一次,他破天荒地没叫人跟着。不论从前还是现在,其实他们像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并不多,而苏颜在这七年里早就习惯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这个晚上,她特别快活。在小浮桥吃海鲜的时候,杨振越发觉得自己临时做的这个决定是对的,她拨小海螺,眼睛里都出现海螺的倒影,她对着炒龙虾笑眯眯,还破天荒地替他剥了一个。有时候杨振会想,她有什么好,竟值得自己那样喜欢,后来似乎明白了,她身上有种安定的力量,而这份安定,是他毕生渴望而不可及的东西。不管世事怎样变化,不管七年前还是七年后,她的心智一如当初,简单又纯粹。
“唔,你怎么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苏颜掰着一只生蚝,正吃得香。他也拿起筷子,吃她剥好的虾,辣辣的,果然很香。
s城向来天空不作美,就这吃口饭的功夫,又下起了雨。往广场走的时候,苏颜撑了一把伞,趴在杨振背上,两只细长的腿来回地晃啊晃。“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以后你都这样背着我好不好?”她的头发滑下来,贴着他的脖颈,麻酥酥地痒,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耳朵根,也是一阵痒。他带着笑意说好,又补充一句:“你得少吃点,重了我就背不动了。”
“怎么当人家大哥的,连个女人都背不动!”她满不在乎,大喇喇地晃来晃去,似要让自己变得更加具有份量些。淅沥沥地雨敲在伞顶,低沉的声音却带着几分欢快。到海子路的旧胡同,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板路,她举在手里的伞,总是磕碰到两边的屋檐,于是从他背上跳下来,递给他伞:“你在前边走,我跟着你。”
他似乎哧笑一声,抓过她的手:“我要这玩意儿干什么,把你自己顾好就行了。”
就这么一只手被他擒着,一只手撑在伞在逼仄的石板路上走着。说起这路,还是s城的一大特色,一人的宽度,两百米的路,窄得你转个身都困难,抬头看见的天空却很特别。出了胡同,有块五十度的斜坡,这一带的游客较多,下行的路又撑着伞,变得十分不好走,木桩上的彩灯照亮脚下的路,又下着雨,涓涓细流像五彩的带子,她松开杨振的手,指着前面的鹅暖石:“看,像不像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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