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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陆婆婆开始喊:“虫子吃饭了。”
陆重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往回看了一眼,才继续出发。
桌上是三大碗菜,可也只有其中一碗里有一点零星的肉,陆婆婆把那些几乎只有指甲大小的肉用筷子全部夹到陆重的碗里,笑着说:“乖孙,多吃点。”
陆爸爸也把夹菜时顺带夹到的肉放到陆重碗里。三个人刚吃完饭准备收拾碗筷,就听到院子有人喊:“祖婆”。
陆重跟着陆婆婆出去,是住在他们家上边的一个他叫大婆婆的老太太,他们就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大婆婆说:“祖婆,我明天去山那边那个村里吃酒,想借你那件的确良的衣服穿穿”。
陆婆婆进屋去给大婆婆拿衣服,大婆婆就在那里逗陆重:“虫子,你妈呢?”
妈妈不就在家里吗?陆重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呆呆地回道:“妈妈在家里。”
大婆婆没有再说什么,脸上露出一种莫名而奇怪的微笑。
晚上,陆重趴在陆婆婆的怀里看天上的星星,问:“婆婆,为什么大婆婆也要喊你婆婆”。
陆婆婆笑了,回道:“等你大了就知道了。”
后来,陆重才知道,祖婆其实是种尊称,寨子里每一代都会有一个女人被叫为祖婆,其他人都说因为她有通巫请祖的本事。
刚上了一个星期学陆重就再也不想去了,天天在教室里坐着哪里比得上之前在山上田里一通疯玩。
又是星期一,陆重死活不肯去学校,委委屈屈地说:“牛牛和阿山都不用去上学,我也不想去。”
昨天陆重跟寨子里其他小朋友去山上抓鸟,才知道婆婆之前说小孩子都要去上学是骗人的,整个寨里只有他跟阿大去读书。
陆婆婆耐心地劝他,“你不去上学就得像牛牛一样去砍柴,你干不干嘛?”
陆重想了想,去山上砍柴也很讨厌,手会很痛,不过砍完了可以跟牛牛他们去抓青蛙烤了吃,这么一比还是上学更不好玩,于是点了点脑袋。
陆婆婆呼吸一滞,又苦口婆心地温声说:“虫子,要去读书,认字,才能当文化人啊,你不是说你长大了要当文化人吗”。
陆重瘪着嘴,“婆婆我不念书不当文化人了。”
陆婆婆一听这话就生气了,拿过立在旁边的扫把就准备打陆重,陆重从小到大就没被打过,还是平时最疼他的婆婆,张嘴就开始哭,边哭边往院子里跑,还一边大喊“我不上学,就不上学。”
陆婆婆追着转了好几圈才拉住他,板着脸把书包硬给他背上,怕陆重中途跑,于是自己牵着陆重去学校。
陆重噘着嘴哭了一路,后来哭到直打嗝儿,直到陆婆婆在学校门口给他买了一包糖才慢慢停下来。
于是陆重知道了,在不上学这个事情上,婆婆是不会迁就自己的,那次后他再也没有因为这个闹过。也许更重要的原因,是那天他照常给妈妈抬饭过去,她跟他说了一句话,只有三个字,特别小声,要读书。
他们一直都说陆重的妈妈是哑巴,可只有陆重知道她不是,特别偶尔的时候,她会把陆重搂在怀里,陆重听到她会低低地念一首诗,用小卖部电视上的人说话的那种口音,他觉得比自己说的方言好听多了。
虽然更多的时候,她只是保持一直以来的那个姿势,并不理任何人。
晚上陆重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帮婆婆摘辣椒,阿瑶妈妈抱着孩子来找陆婆婆,额上全是汗,满脸焦急,“祖婆,帮看看我家阿瑶吧。”
陆婆婆忙走过去,问:“阿瑶怎么了?”
阿瑶妈妈几乎快哭出来,“从早上就一直发抖,刚刚还吐了。”
果然,阿瑶小脸惨白惨白的,陆婆婆让她们坐在板凳上,自己也坐在旁边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睁开眼。
一直趴在旁边看的陆重吓了一跳,觉得这时的婆婆好像不是平时的样子。
陆婆婆去厨房拿了个从没沾过油荤的碗,在院子的西北角把碗砸到地上,从碎片里挑出一个像三角形,半个指甲大小的碎片,用来扎阿瑶的右耳垂后。
小孩子皮肤嫩,马上就见血,阿瑶痛得哇哇大哭,陆婆婆仍然没有松手,反而把瓷碗碎片扎得更深几分。
陆重也被扎过耳朵,知道很痛,过去轻轻地拍阿瑶的手臂,学着平时婆婆的样子,皱着一张小脸说:“阿瑶,不哭不哭。”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陆婆婆才移开碎片,摸了摸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阿瑶,说:“没事了,就是被惊着了。”
阿瑶妈妈一迭声地说谢谢。
她走后不久阿瑶爸爸送来了一筐鸡蛋,一袋米,还有一小块野猪肉。
陆婆婆接过来,什么都没说,陆重喊了一句:“黑叔。”
阿瑶爸爸哎了一声,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露出憨厚的笑容,坐了几分钟就走了。
陆婆婆把送来的米和蛋各拿了一半装在篮子里,递给陆重,问:“提得动吗”
陆重轻轻松松地提起来,得意地回道:“这个很轻”,他可是寨子里出了名的小力士,虽然才七岁,可是力气比十四岁的阿吉还要大。
陆婆婆又从里屋拿了一包白糖,倒了一半在搪瓷缸,剩下的全部放在篮子里,说:“虫子,给黎公公送过去。”
陆重嗯了一声,拎起足足有他两个脑袋那么大的篮子,沿着石板路往寨子最上边跑。
路两边没有灯,很暗,只有月亮洒下淡淡的月光,地上千百年来被风雨和脚底磨得光滑的石块反射着月光,亮晶晶的,像波光粼粼的水面。整个寨子静悄悄的掩在黑夜里,只能听到陆重脚踏地的声音和喘气声,远远还有蛙叫和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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