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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南的日子并没有多好过。
他家倒是不缺各种票,但天高皇帝远,他下乡到红旗大队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就是握着金子也难换到好东西。
唯一的办法就是托人从城里买,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人闲着帮这个忙,更不用说每次托人,是既花了钱,还欠了人情。
但这些都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蒋南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土墙砌起来的房子,冬天冷,夏天热,偏偏又没有光照,一进屋子就黑得不得了,大傍晚的就得点上油灯才能看清,床铺会潮湿发霉,还会钻虫子进去。
蒋南从小就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
可是他不能抱怨,尤其是在回城这个当口,所有知青都谨小慎微地收起了平时的脾气,指望着能快点回去,回回蒋南抱怨的话都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说不出口。
而且,说了也没人理解,就像周晚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执着于现在回城,在其他知青眼里,蒋南也是没烦恼的大少爷,反正缺什么,那边总会拍电报来。
甚至有人酸唧唧地在背后说:“要是我也有蒋南那样的好命,投胎到有钱人家里,回城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可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要回去占住位置,那个位置当然别人也想要,蒋家现在能帮他留住,不代表以后也能。
偏偏就在这件事上,他一次次地碰壁,光是跟周晚闹得不愉快,就已经有一两次了,事不过三,再这么下去,显然会破坏两个人的关系。
一边是爱情,一边是前途,蒋南觉得自己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叫他的声音:“蒋南,蒋南!”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知青掀开门口的帘子探头进来:“外头有个年轻姑娘找你!”
……难道是周晚?
“我马上来。”
蒋南应了一声,抬脚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来还没整理仪容,又在门背后挂着的那张小镜子上仔仔细细地捋平衣领上的褶皱,将头发往后梳了梳。
可到了知青驻地门口,见到的却不是周晚,而是另一个年轻俏丽的面孔。
“蒋知青。”许芝灵有些怯怯地开口道,“……不好意思,我没打扰到你吧?”
搬家!
——工分制度马上就要取消了!
工分,在大队,在公社,在所有人的眼里,是规则,是铁律,是不可能改变的,和天上月亮星星一样的存在,没有工分,那就没有饭吃,工分多,那就能过个好年,这是再朴素不过的想法。
然而这个存在面临打破。
红旗大队这个穷沟沟在春风吹来的小尾巴上,也终于学习到了重要文件的精神,要改革开放,要迎接更自由、更繁荣的发展时代,大队长开完会回来,就见天地在大队部里坐着抽旱烟,听收音机,反反复复温习那些重要讲话,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抠出来细细品味。
大队长这个领头羊尚且如此,下头的村民们就更是找不到主心骨了,有心的不等过年就杀上鸡鸭,拎上一筐鸡蛋,要找大队长探探风向,也有胆小的,生怕时代的一粒砂降落了下来,就像是一座山一样把人砸死,心里怎么想怎么都不能接受。
但无论大伙儿怎么想,工分没了用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没了胡萝卜,就是生产队的驴都不肯拉磨,何况是人,上工时所有人的积极性肉眼可见地往下滑了一大截,沈桂香在的劳工队更是唉声叹气,不知道未来路要往哪走。
周红军却有点内幕消息。
因为他是个木匠,大队上算工分的时候,手艺人的算法其实是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别人是按做农活,他们则是按做手工活算工分,一个公社能有两三个木匠,十里八乡也都彼此认识。
这回工分制度取消,首先捕捉到风声的,就是他认识的一个老木匠。
“说是以后咱们也不用困在一个地方,只要有介绍信,想上哪儿去做活儿,就都能去。”夫妻俩说体己话的时候,周红军就把这事儿和老婆沈桂香说了,“有些胆子大的,现在就已经开介绍信出去了,大不了就是后头的工分不要了,前头攒下来的工分还能换粮食,到时候卖了换全国粮票,一点问题没有。”
老木匠也打算出去,还一点不近,打算南下往沿海那边去找找路子,毕竟连大领导都说了,那边要大力发展,总不会缺机会,两个儿子,一个继承了他的手艺衣钵,跟着他一起走,另一个老木匠要送去读大学。
老木匠这么果断的决定,多少影响了周红军,他内心也有些活动,之前女儿周晚是在公社中学读书,都是乡里乡亲的,离得也算不上远,都习惯了她每天去回,可要是两个孩子考上了联办班,那就是要在县城念书,回来的路就远了。
他完全可以开封介绍信,去县城里接活儿。
周楚成和周晚回来可都说了,县城里现在可繁华,比红旗大队不知道有钱到哪里去,他可是粗木匠细木匠都能做,总不能挣不着钱吧?
等到晚上,再接上两孩子一起回家。
周红军觉得自己想法可好了,谁知道念头刚一说出口,就被老婆给赏了个白眼,沈桂香知道丈夫一贯抠抠搜搜的,没想到他连做事儿也这么抠搜——都已经听人家话说到那份上,还是这么畏畏缩缩。
要是能进县城,还接什么孩子,“咱们直接搬到县城去!”
周红军被老婆的大胆给吓了一跳,拨浪鼓似的直摇头,他们都是乡下人,怎么搬得了?就是买房子的手续也办不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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