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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第1页）

——当然，自十数日前乱兵闹了一阵以后，城中四处都是断木残垣破砖碎瓦，铺散遍地难以收拾，实在不能一一清除干净。为免得典仪中望见这废墟断壁不成体统，礼部主官绞尽脑汁，干脆以红绸缀成锦障，在御道两边铺天盖地拉起了数里的帷幔，将外面的尴尬景象尽数遮掩干净。

这样的慧心巧思，固然难得；但府库中却绝无数里长的红绸。要想设法掩盖，只能将颜色相近的丝帛缀连缝合。为了皇家面子好看，这缝合的手艺还得精致细巧，不能叫人看出瑕疵。这等水磨功夫最为费时，一时实在难办。

值此危难窘迫之际，礼部堂官竟也咬牙发了狠心。几位尚书侍郎躬亲垂范，率同下属连夜奋战，四处搜罗高明匠人、访查技艺，竟真在数日之中逼迫织工肝出了这条前所未见的帷幔。正如王治所说，北朝虽然内斗不休朝政颓靡，但真当磨刀见血的性命关头，诸位公卿还是相当之有执行效率的。相比起文恬武嬉的南朝而言，它确实有那么一点一统天下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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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私下如何风波诡谲，人仰马翻，临近至尊巡视的大日子前，礼部总算将典礼搭出了个框架。为求稳妥，政事堂还特意调兵驱逐了城中闲人，派了几个娴熟礼制的大臣亲临御道，现场搞了个小小的彩排。

这原本只是件琐事，但奏章上报至尊，却接到了一封极为古怪的旨意，说是国之大事唯祀与戎，为表朝廷敬天法祖之至意，着意选派了一名特使赶赴御道，随行观看典仪。

典仪事务是礼部分内应属，至尊派人探查监视，无疑有侵夺职权的嫌疑。接旨的礼部堂官大为不快，设法打听消息，想摸清是哪个奸佞从中作祟。但真收到了宫中线人递来的纸条，展开一看却险些吓了个筋斗——原来中宫派出的奸佞并非旁人，竟然是郊外别院中某个不知名姓的妖孽！

且不论妖孽怎么会对这祭天郊祀的大典有兴趣，礼部几位堂官面面相觑，刹那间惊恐震怒交迫而来，真恨不能掼下头上这顶乌纱帽，所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强如在这乌烟瘴气的朝廷受这等鸟气！

但这义愤之气在胸中横亘片刻，想一想数十日前在大殿内见到的怪异邪术，终究还是悄不做声萎靡了下去。

主持大典事务的尚书叹了口气，还是转身将圣旨交托了下去。

“上意难违，大家仔细些吧！”他面无表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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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亮与贝言忙着给张瑶和她的实验器材收拾地方，当然没有兴致参观什么典礼彩排。倒是日常在天一阁定点打卡考察的王治探听到了消息，于是乎骤然之间见猎心喜，发愿要研究研究这难得一见的古代大典。于是乎软硬兼施，大展手腕，终于从齐王手上撬出了这么一道圣旨。

以王治的思路，是打算彩排时躬亲指导，莅临第一线观看礼仪流程，细细鉴赏这中古时代难得一见的堂皇大典。但药女事件后向亮修改了安全准则，他不得不与沐晨一路同行，改乘马车奔赴御道，还得专门挑个僻静少人的安稳角落，在一群侍卫环绕下远眺典礼。

王治如何不满暂且不提，倒是指挥典礼的大臣松了一口长气，庆幸终于不用面对这几个活蹦乱跳的祖宗。他强自镇定，忽视掉长街角落边远远眺望的马车，拍掌示意手下开始。

虽说是演练典礼，但礼部能走的流程却不多。皇帝的随行銮仪与大驾卤薄都被封在库中，没有圣旨不得擅动；光禄寺、太常寺等预备的珍奇百兽还需调驯，也不能提前借来拉得满地是屎。现下能提前备齐的，也就只有那上万字冗长不堪的祭文祝词了。

以北朝的礼制，但凡祭天郊祀等大典，诸学士都要恭纂青词祭表，在皇帝銮仪前诵读吟咏，而后焚以祭神。亲耕大典的礼仪格外郑重，这诵读的差事便得七老八十的礼部尚书亲自上任。且不说老头中气不足，念这几千字的稿子堪称酷刑；便是祭文上那动辄《尚书》、《易经》的怪异典故，也是诘屈聱牙不可辨识，额外又是一重折磨。礼部尚书年高气弱，念诵之声难免微弱，还不得不安排几个声音响亮的太学生在御驾外侍奉，随时预备着复述祭文内的妙语纶音。

这样的复述还不仅仅是熟读背诵这么简单。北朝立国不久，在士林中风评不佳，颇有蛮夷粗鄙的名声。因而历代皇帝励精图治，一心一意要恢复周礼，彰显出本朝绍承前圣、克己复礼的伟大愿景。为此，皇帝不惜斥重金聘请了多位饱学鸿儒，在数十年间皓首穷经，竟真叫他们考察出了东周的“雅言”、“正音”，并信誓旦旦，向朝廷作保，坚称这考察出的音形训诂，便是当日孔子主持鲁国时祭祀的原音！

春秋雅言是否真如大儒所述，横竖已不能起孔子于地下，那也实在无可辩驳。但这“雅言”、“正音”的发声却实在是饶舌艰涩、含混怪异，念起来不像是活人说话，倒像气管中堵了一口老痰。礼部尚书在这差使上混了十几年，应付这口老痰倒不觉得为难。被选来传话的太学生们却念得坑坑巴巴，恨不得能把舌头给咬下半截来。

祭文念诵不畅，整场演练便只能卡在中间。一帮调来的甲士、骑兵只能干巴巴等着原地，听着上头的声调磕磕巴巴吞吐不清，并努力从那些好似鸟语的“雅言”中分辨出几个听得懂的字眼。演练中规矩严整列队肃穆，除了结巴鸟语之外再无声响，其余众人无所事事，气氛便格外冷淡无聊。

但趴在远处马车车窗上的王治可丝毫不无聊，他侧耳倾听御道边回荡的怪异雅言，面上神色恍惚迷离如痴如醉，仿佛萦绕的是妙语天音，玄奥曼妙，迥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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