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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第1页）

沐晨不觉抬头仰望，果然看到身后萧绚与杜衡脸上都带着丝毫不以为异的平静——显然，这些中古时代的土著已经完全习惯了如此丧心病狂的战术，乃至于明察秋毫之末，一眼就能看穿流民背后险恶阴毒的用心了。

当然，鉴于流民的来历极为复杂，要想抓住阴谋背后的主使，恐怕暂时不太可能。许策沉吟半晌，却不由发问：“……那该怎么办？”

他停顿了片刻，下意识又看了向亮一眼：

“如果这么多人的话……粮食够么？”

后勤可不归向亮负责，所以他愣了一愣，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倒是萧绚情不自禁向前一步，本能地就要尽臣子的忠贞，向衡阳王披肝胆而竭诚奏闻——在大量涌入的流民面前，关心粮食数量是没有什么意义的；蝗虫一样的流民会源源不断涌来，吃干净长安城能提供的每一粒米面草谷。而混入流民的奸细也不可甄别，必然会造成极大的破坏，严重削弱守卫的力量。长此以往，必将有不可预料的惨祸。

而为今之计，只有痛下决断，抛弃不该有的仁慈。

——但不知怎么的，当他低头瞥见殿下那张近乎于天真与平静，俨然未被阴谋与诡计折磨过的温和面容时，竟不觉嗫嚅嘴唇，而喃喃不能自语，居然难以说出那些沾着血腥的“痛下决心”。

可殿下已经留意到了他——沐晨转过头来，神色中带了一点期待：

“——你以为呢？”他问他。

萧绚回避了衡阳王的目光，本能地垂下了眼去。

若以兵法而论，那么驱流民为兵也是有破解之道的——而今流民立足未稳，数量不多，只要调动兵马痛下杀手，就能以先来者的人头威慑住陆续涌来的饥民，将风波化于无形之中……

但萧绚沉默片刻，终究未能出口。

他只是叉手俯身，深深低头：

“……臣愚钝，一切唯殿下做主。”

·

萧绚刚刚走出别院门外，便听到身后有人出声呼唤。他回头一看，却见是杜衡疾步赶来，在一丈以外朝自己拱手：

“小子见过萧公子。”

萧绚停下脚步，举手回了一礼：

“杜公子有什么指教么？”

自萧绚入长安以来，两人不过匆匆见过数面而已，除了日常工作往来，并没有什么别的交情。现在出言呼唤，实在是一件不大不小的怪事。

“不敢当‘指教’两字。”杜衡赶紧叉手行礼：“只是在下突然有一个困惑，想要请萧公子指点一二。”

萧绚道：“请讲。”

“在下曾经读过《左传》，其中论述仁义，说宋襄公与楚人交战，因为怜悯老者，不忍痛下杀手，最终战败受创，而被天下所笑。于是有人讥讽襄公，说仁义岂能用于战时？受辱乃是理所应当。”杜衡轻声道：“但在下又读了《史记》，其中说子路为国而战，被围攻时冠缨断裂，子路道‘君子死而冠不免’，于是抛下刀枪去整理冠带，最终被乱臣所杀。孟子因此而大加赞赏，说君子怎么能因为杀身而害仁？即使是在战时，也要保存仁义之心。”

他停了一停，凝视着萧绚，一字一句的发问：

“——那么，在下想请问萧公子一句，如若战争已经迫在眉睫，要不要保有这怜悯老弱的仁义善念呢？”

虽然是托古言志，但言下之意已经昭然若揭。萧绚沉默片刻，却不觉移开了目光。

“先贤说过，事有从经，也有从权，一切都应随时势而变。”他缓缓道：“但什么时候应当坚守道义，什么时候又应该稍作变通？我的智慧不及圣人的万一，大概一生也不能明白。因此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念头，坚定不移。”

他轻轻叹了口气，却不觉又望了望院内：

“——我想，若真有一位能怜悯老弱的仁慈君主，那么我一定愿意为他而死，绝无迟疑。”

粮食

庭院中有了一瞬间静默。

但杜衡面上并没有什么感动的表情。相反，他木然片刻，唇边却渐渐翘起了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颇有讥讽之意。

“萧公子的忠心，真是日月可鉴。我想殿下也会嘉许。”他冷冷道：“只是在下愚昧，还是不免有些疑惑——如若州郡聚集来的流民真的成了气候，到时候千万饥民涌入长安烧杀抢掠，就算尊驾有万夫万夫不挡之勇，又能替殿下挡下几个贼寇呢？”

杜衡停了一停，干脆点出了要害：

“北朝的都省存放有历年的旧档，虽然数目不准，但也能大致推算。如果按我的估计，那么长安周边的流民少说也有二三十余万。只要有人能设法调动一半，那长安城的城防就不用再维持了！”

这句话说得极为直接，但道理却实在无可反驳。十几万被裹挟的流民已经不再是人了，而应该被视为洪水猛兽，或者不可抵御的天灾。即使长安的高城厚墙能够将这些饥荒中丧失理智的灾民拦在城外，周边的农田山庄也一定会被掠夺一空，连根草都不会留下。这种蝗虫过境式的坚壁清野之后，城中的物资立刻就会断绝，再也无法抵御以逸待劳的敌军。

南北相争数百年以来，这一套驱流民为兵的毒计已经用了不知道多少次，而别院外的两人都读过兵法，当然知道此时的一念之仁会有多么大的危害。因此，杜衡凝神逼视萧绚，眼神中俨然已经有了凌冽的审问之意。

但萧绚并没有被杜衡的眼神震慑。他面色不变，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阁下以为应当如何？”

“当然是竭力劝告殿下！”杜衡斩钉截铁道：“现在是心怀仁念的时候吗？而今流民数量不多，还远远没有成气候，只要下狠手驱逐，就能迅速平息风波，防患于未然。现在不流血，难道要等到流民围城的时候让士卒流血，让官吏流血，乃至于让殿下流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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