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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严问他:“你之前都呆在府衙里,沐——衡阳王殿下在做什么?”
杜衡赶紧俯首回答:“殿下挥毫不停,正在专心练字呢。”
“喔。”贝严点了点头,日常工作进入正轨以后,沐晨恢复了学习,目前是半天的打靶马术加半天的书法历史:“殿下练得怎么样?”
杜衡将头埋得更低了。
这是为尊者讳的礼数,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贝严哼了一声,大概明白沐晨现在的煎熬:“殿下当时可说过什么没有?”
“这……”杜衡迟疑片刻,终于开口:“殿下写了几个字,突然大怒。他将笔掷到了地上,说什么,说什么自己一定要恢复什么——汉字简化方案?”
怀疑
贝严倒没怎么把这《汉字简化方案》放在心上,但考虑到沐晨此时的心情,他稍一琢磨,还是决定绕个远路再去调查几家,拖到午饭再提出动议。
大乱之后,江陵城内已经是处处瓦砾、野草丛生,空寂的长街上碎石遍地。只能偶尔看到角落处晃动的人影,小心地投来怯生生的目光。这些穿着短褐的土著百姓矮小黝黑,被常年的苦役压迫得不成人形,就连走路时也是靠着路边畏畏缩缩,仿佛随时都要拔腿奔逃。贝严每次看到这番情形,暗自都是一番叹息,心想古人说苛政之下重足而立,居然丝毫没有夸张。
他到中古也有几日,知道这些人对自己这样的“显贵”实在畏惧到了骨子里,要是自己呆在原地不走,怕是这些人绝不敢冒一个头。他左右望望,想找个小路走走。结果听到角落中啊的一声长叫,一个破衣烂衫的女人猛地从角落里挣出,踉踉跄跄扑到了贝严脚下,以首抢地连连磕头,她匍匐在地膝行向前,额头上已经是血红一片。
贝严大为惊骇,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杜衡赶紧上前挡住。他侧耳仔细听了听女人的哭叫,转身俯首禀报:“先生,这女人似乎是在哀求救命。”
贝严唔了一声,还未有所反应,就听到墙角咚咚脚步声响,角落里又窜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奔到了贝严跟前扑通跪倒,同样是战战兢兢叩首不止。贝严愣了一愣,心知自己只怕是遇到了电视剧里的什么拦驾告状,开口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杜衡还没来得及转译,跪在左面的男人哐哐用头砸起了地面,高声叫唤:“贵人恕罪,贵人恕罪!”
这几句话怪模怪样,却俨然是经系统专业指定的南朝官话。贝严微微一怔,一眨眼又看到这男人胸口上带了个红布,不由开口询问:“你是这附近的什长?”
前几日舒白抛出了防疫方案,在全体会议上讨论后获以通过。但很快诸位顾问就发现了更为严重的问题——尽管穿越团队的武力纵横无敌,但人数终究只是沧海一粟。随着城中事务逐渐增多,就是五十个人人均孔明也肝不完日常任务。
在反复讨论以后,大会采纳了王治的方案,决定将城中一千五百余人划为二十个小组,挑选忠厚老实又略懂官话的人担任组长,带领着几个下属负责日常治安巡逻与防疫清洁,穿越团队仅负监督审核之责,以此减轻压力。
为了方便城中百姓称呼理解,穿越团队对外宣称是按南朝旧制任命了什长,每个什长额外发了制服和红布,以此作为标志。
那什长赶紧叩头:“贵人所言不差,小民,小民蒙贵人赏赐,就是这附近的什长……”
贝严多看了这男人一眼,却不由皱了皱眉:在当初会议的设计上,按小组职能不同是制作了不同的制服的,现在这男人一身破烂衣服,倒搞不清他是什么职位了。
“你的制服呢?”
什长眼见着贵人皱眉,吓得一脑袋砸在地上抖成了一团,蜷缩着哆哆嗦嗦牙齿打战,已经是一个字都说不出了。杜衡往贝严身后退了一步,小声说了一句:
“小子私下听人提过,说是殿下恩赏的‘制服’实在太好,下面人舍不得穿,宁愿穿自己的旧衣,磨破了也不心疼。”
贝严有些无语。当初设计制服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因素,因此没有选用现代的布料,反而是在侯荣的私库里找了一堆什么毛料麻布缝了一锋。在他看来,这些麻布衣裳已经劣质到令自己良心发痛,现在居然还是舍不得穿用。
“……也不必这样。”贝严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又不是什么好料子,库房里多得是呢。再说我们不是提过么,日后都有应季的衣裳更换,何必舍不得。”
杜衡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又向后退了一步。这几日他留心观察,大概知道了殿下身边各位“方士”们的性子(学了几日之后,他悄悄改了所谓异端的称呼):这些神秘人物自奉似乎极俭,到江陵城以来数日,既未宴饮也未游猎,甚至没有搜罗过歌妓舞女、金玉珠宝;但举止之间,却有一种何不食肉糜式的、惊人的豪奢气质:譬如窑变瓷器,譬如毫无节制的施粥,又譬如所谓的“制服”。
——天可怜见,侯荣的那一私库布料,可是他纵军一路烧杀抢掠,从建康以来积攒下的家底。百余年来朝代更迭钱法大坏,买卖往来都是以布匹作价。侯荣这一仓库的各色布料,价值只怕不在万金以下。现在诸位方士随随便便挥霍过半,居然还说“多得是”?“会更换”?
当然,杜衡一句也不敢多嘴。他退回去低眉顺眼,又看到跪在右边的女子悲声大作,挣扎着爬向了贝先生。
贝严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看了看那懂官话的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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