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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9章 寿宴（第1页）

四月的汴京，春意正浓，皇宫内也是一片盛景，披锦缀彩，香烟袅袅，雅乐绵长。今日是太皇太后六十岁大寿，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内外命妇依制入殿，分班跪拜，山呼祝寿，恢弘声浪漫彻整座殿庭。

大庆殿中最尊的正中华幄之内，太皇太后端坐静受百官朝贺，神色慈和淡然。

在她之下，赵顼身着通天冠服，端坐于御座之上。他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朝臣，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昂扬快意。十年锐意变法，步步荆棘、处处掣肘，顶住朝野无数非议与掣肘，终究熬得国库充盈、南疆战局渐稳。眼前这满堂礼乐升平、百官恭顺俯，不是虚浮盛世，是他耗尽心血为大宋挣来的新局。

他率先开口：“皇祖母，今日是您的六十大寿，孙儿与皇后筹备数月，只为皇祖母能享这天伦之乐。”

帘后，太皇太后脸上带着慈祥而端庄的笑意，微微颔：“皇帝有心了。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泥于朝堂上的繁文缛节，叫大家都起来吧。”

一声令下，殿内拜伏众人齐齐起身，秩序井然。雅乐再度缓缓扬起，百官依品秩落座，宫宴正式开席。

酒过一巡，紧绷的朝堂威仪渐渐松弛。殿内玉箸轻碰、杯盏相击，细碎的笑语此起彼伏，彻底化开了大典的庄重拘谨。盛世春景衬寿典吉庆，再加上近年新政成效实打实摆在眼前，席间称颂之声渐渐四起，文武臣僚纷纷赞叹圣君勤政图强，数年革新扫去暮气、充盈府库、稳固边防，造就了数十年未有的承平光景。

赵顼端坐御座，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由衷赞颂，眼底快意愈浓烈。他抬眼望向殿东宗室席位，只见一片融融喜色，笑语清朗。雍王赵颢、曹王赵頵与三位公主嘉华、嘉宝、嘉怡以及三位驸马闲谈笑语，谈及新政富民强兵、整肃朝纲的成效，句句皆是由衷赞许，坦荡热忱、毫无遮掩。

听到兄弟姐妹们都倾心新政、认可他的变革苦心，这般万众归心的场面，让赵顼心中愈笃定。变法之路纵然荆棘丛生，但终究大势所向、人心可期。

主座西侧的高滔滔看着自己的儿子、女儿们，对新政一片赞不绝口，脸色逐渐沉了下来。这些她亲手教养的皇子公主，如今已然全然倒向赵顼，一味追捧新政，让她不由得在袖中悄然握紧了拳头。

高滔滔低下眼睑，微微深呼吸，再抬眼时，又恢复了之前的笑容。她不想为这些离心的儿女多废心，转头看向了堂下的座。

那里坐着曹二老爷，也就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她的亲舅舅，当朝济阳郡王，更是曹家如今的掌舵人。此刻他安坐席间，身姿挺拔沉稳，面容平和无波，任凭周遭人声沸然、称颂不绝，自始至终淡如静水，不附众议、不逐喧嚣。

高滔滔换上一副亲热的笑容，举了举手中酒杯，高声说到：“二舅舅，今日是姨母的大寿，也是咱们的大喜日子。这杯酒，哀家敬您。往后朝堂上的事，还要仰仗舅舅方相助，咱们自家人，理当守望相助才是。”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引得太皇太后都斜斜看了她一眼。

面对皇太后的亲自敬酒，曹二老爷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对着高滔滔深深一揖：“老臣惶恐，曹家蒙累世恩宠，唯守本分、谨守臣节，尽心祝太皇太后福寿绵长、大宋国泰民安。”

一句“谨守臣节”，轻轻四两拨千斤，却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将高滔滔的试探软绵绵地堵了回去，她眼底热络的笑意瞬间淡得无声无息。

她的眼神略略扫过他身后一众曹家子弟。曹家世代勋贵，家风森严，子弟个个深谙保身之道。年长的曹大沉稳内敛，眉眼厚重无波；曹二性情刚正，一身风骨凛然。就连才外派归京的曹承国，神色都与祖父如出一辙。新晋入翰林院的曹承民，更是淡漠疏离，眉眼清冷，一副万事不关己、置身局外的漠然姿态。

满堂曹家子弟，人人守礼、个个中立，无一人流露半分异动。唯独末席的曹承泰，眼底眸光隐隐闪烁，避开众人视线的同时，极轻极快地对着高滔滔颔一点。

那点头微不可察，混在席间祝寿的礼数里，寻常至极，旁人全然无从察觉，唯独高滔滔心下清明，低头微微抿嘴一笑。

当她再次抬头，目光遇上了堂下的司马光，她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司马光就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起身说到：“太皇太后娘娘，臣，司马光，有贺礼献上。”

众人收回思绪，目光齐齐投了过去。只见一位身着素色朝服的老臣，在通事舍人的引导下缓缓走出班列。他须皆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司马光双手稳稳捧着一方紫檀木匣，步履沉缓端正，一步步行至御前，躬身垂，深深拜下，礼数恭谨周全：“臣司马光，叩见陛下，叩见太皇太后。”

他伏地沉声奏禀，字句稳重清朗，响彻寂然大殿：“臣退居洛阳，蒙先帝与官家恩典，得以远离朝堂纷扰，专心修撰《资治通鉴》。今逢太皇太后六十大寿，臣无珍玩奇宝可为贺，唯有将近日方才编定的《汉纪》残卷，恭呈御前。”

稍作停顿，他抬眸正视前方，目光清正固执，字字铿锵落地，暗藏凛凛锋芒：“臣以此史书为寿，愿太皇太后千秋万岁，福泽绵长。更愿我大宋永守祖宗之法，循礼固本、长治久安，基业长青。”

此言一出，大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祖宗之法”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这看似平静的湖面。

文武百官神色倏变，或敛息垂眸、不敢妄动，或唇角微抿、暗自会意，人人心知肚明——这绝非临时起意的祝寿献书，是蓄谋已久的当庭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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