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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想着,唏嘘着,似乎是转眼间,就到了我们村口前的这条小路上。
我曾经不知道多少次走在这条小路上,或步行,或奔跑,或骑着自行车,或开着车。小时候,去上学,走这条路。放学回来,也走这条路。后来去城里上大学,从这条路出去,也从这条路回来。毫不夸张地说,我对这条路两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座桥,几乎都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哪棵槐树春天开花最香,哪棵榆树结的榆钱最甜,哪座桥下的水最深,哪段路下雨最泥泞—我都知道。
现如今,这座古老的村庄也已经变了模样。几乎家家户户都盖了两层楼的新房子,外墙贴了瓷砖,屋顶装了太阳能。村里的水泥路,也已经铺到了每家每户的大门前。下雨的季节,再也不用担心出门就沾两脚泥了。路灯也装上了,晚上出门,不用再摸黑。
不过,路上经过的三三两两的,都是孩子,老人和妇女。青壮年的男人,几乎看不到。
我记得十几年前第一次到湖南去,在农村看到这样的情景,当时心里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么村里全是老人孩子,年轻人都哪去了?没有想到的是,仅仅过去了十余年,我的家乡竟然也变成了这般光景。
为了家庭,为了生活,青壮年劳力只有舍妻别子,外出务工。他们和我当年一样,揣着不多的钱,去往陌生的城市,做着最苦最累的活。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回来几天。和孩子通话,孩子在手机那头喊爸爸,爸爸在这头偷偷抹眼泪。
这不由得又让我想起了十五年前,大学未毕业我就不得不踏上南下列车去讨生活的无奈。那时候,我也和他们一样,不知道前途在哪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往前闯。
虽然现在我也给几百个乡亲提供了一份工作,可这还远远不够啊。几百个岗位,对于一个村子来说是不少了,可对于整个镇子,整个县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还有更多的人,需要背井离乡,去远方讨生活。
只是我能做的,暂时也只有这些了。毕竟咱白手起家,挣点辛苦钱,没有帮,没有靠,实属能力有限。我想,等以后工厂再扩大一些,再多招一些人,让更多的乡亲不用离家太远就能挣到钱,这也算是我的一个小小的心愿吧。
顺着村子南面的大堰往北一转,再往西转,就拐到了东边的老院子。
虽是老院子,却是今年夏天才盖好的新房子。之前的土坯房,住了几十年,墙都裂了缝,屋顶也漏雨。父亲说,该翻盖了。于是就翻盖了,盖成了砖混结构的两层小楼,使用了现代工艺,宽敞明亮,冬暖夏凉。
这里是属于父母的房子,我之前结婚的西院,是属于大哥的。前段时间,嫂子还商量着说,每次过年过节回去,已经住不下了,要不要重新翻修一下。这个提议我是同意的,只是觉得暂时还不着急。毕竟父母这边刚盖好,他们家的孩子们也都还小,再等等也不迟。
而我早在政策变动之前,就已经选中了南边自家的一块自留地,然后找村里办了宅基地证,前年在父亲的监工下盖了一套两进两层的四合院。
有句话说的好:父母的家再穷,再烂,它永远都是孩子的家。而孩子的家,就算是再好,再漂亮,它也不属于父母。所以四弟的婚礼,只能在老院子这里操办。这是规矩,也是传统。
大门口,已经张灯结彩了。大红灯笼高高挂,红绸子系成花,门框上贴着一副暗合了四弟两口子名字“甲天”“晓卿”的对联,上联是“甲第宏开满堂花烛天”,下联是“晓妆初试举案画眉卿”,横批“天作之合”。
我刚把车停下来,一大票人就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村里的当家人袁大豁子,不认识的人,还以为这是他的家呢。只见他满脸带笑,十分殷勤地掏出两支小苏递给我。我虽然平时很少抽烟,可这是个给不给对方面子的大问题。就算是不抽,也必须要接。不过,我也赶忙从兜里掏出了华子,同样抽出几支来,一只手给袁大豁子递过去了一根,等他接了之后,才伸手接了他递过来的烟。
这就是规矩,人家给你递烟,你得接,不接就是不给面子。但你也不能只接不递,那样显得不懂事。一来一往,烟就成了人与人之间的桥梁。
袁大豁子对我的礼貌和恭敬很是受用,忙又掏出火机要给我点火。我赶忙拦住,说,不用,不用,大叔,我等会儿再吸,恁先吸。
他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着我们脚下的水泥路对我说,爷们,还记得不?这多亏了当初你的捐资呢。那年,上面拨了款给咱们修主干道,而乡亲们却想花小钱办大事,借着这个东风一起把门口的小路也顺便给弄了,可要是让乡亲们自己出这个钱,那很多人宁愿走泥路也不会出的。要不是爷们你及时地伸出援手,这事是万万搞不成的……
不说这事,我几乎都给忘记了。那大概是五六年前了吧,村里开会,说修路的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表示支持,但是钱不够,怎么办?
袁大豁子便通过父亲给我传话说了这么个情况,我便让父亲问他大概缺多少?
他说找专业人员估算了一下缺口差不多是九十四万左右,这已经是很节省的了。
我告诉他说,管,我出一百万......
后来路修好了,村里人见了我父亲比以往更客气了。可我并不想因此就觉得自己多了不起,更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在施舍。所以袁大豁子一提这事,我赶忙打了个哈哈绕了过去。
那都是小事,不值一提,大叔,咱屋里坐,屋里坐。
进到堂屋落座,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长辈和亲戚。见我进来,一群人或,或坐,都用一副仰视的目光瞅着我们俩。这目光让我有些不自在,我不喜欢被人仰视,也不喜欢被人俯视,我更喜欢平视,平视才是人与人之间最舒服的距离。
袁大豁子又满脸堆笑对我说道,爷们,我们家三儿啊,本来准备今天晚上就过来的。可他现在也是单位的主事人了,一大堆的事等着他呢,今天来不了了。不过你放心,明天一定到,他特意让我给你打个招呼。
我“噢”了一声,没有做更多的回应。
他家老三,比我大三岁,却只高了一届。自小仗着自己爹,飞扬跋扈,无恶不作。那时候,他带着一帮人,在村里横行霸道,谁都不敢惹,成绩当然就可想而知了,门门功课倒数。
我们那个时候上初中是要考试的,不像现在,义务教育,谁都能上。他第一年没考上,蹲了一年。后来他爹托了人,才上了初中。
不过上了初中后,他依然不学。每次考试,门门都是二三十分,而且每况愈下,屡创新低。他平时只知道纠结一帮人,吃喝玩乐,打架斗殴。这样的混子,自然是什么也考不上的,听说连考场都没进。
可是,各有各的道,人家现在也混的不错啊。
但我很快就释然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自古以来,这眼看着他起楼台,眼看着他宴宾客,眼看着他楼塌了,眼看着他散了宾客的事还少嘛......
今天难得几家人凑到一块,特别是一大堆的孩子凑到了一起。那真是一番热闹场景啊。尤其是那些能跑能跳的大一些的孩子们,可能是第一次到乡下吧,那叫一个兴奋啊。简直见鸡追鸡,见狗追狗。满院子都是他们的尖叫声、笑声、脚步声。鸡被追得满院飞,狗被追得满院跑,一时间,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阿牧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阿神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其他小孩子还小,看着哥哥姐姐们那么欢乐,也张开双手,试图加入进去。可是自己还没有那个能耐啊,跑两步就摔倒了,爬起来,再跑两步,又摔倒了。于是,那几个阿姨连饭都没有顾得上吃,特别是黄姐,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呢。这边扶起来,那边又倒了。这边擦擦眼泪,那边又笑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既好笑又温暖。孩子们就是这样,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他们的快乐很简单,简单到我们大人都已经忘记了......
我们兄弟四个和父亲先是到外面的喜棚里挨个敬了一圈,都是一些亲戚,同宗,主要是要这个面子,其他的倒还好,很随意的。
一圈下来,忙完了,我们父子,还有三叔,蛟龙和小虎,一起回到屋里开始吃饭,我特意陪父亲喝了两杯,席间随口问了一句,谁通知袁大豁子的?
父亲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说,没人通知他,是他自己要来的。
我又问,是不是平时村里只要有红白喜事的,他都会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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