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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曜庆之后,太子代表朝廷开始对这些凯旋的将土论功行赏。
轮到孟源时,太子问他想要什么。
毕竟孟源跟在联军统帅身边,战至临潼和曲名,算是大功一件,可以单独封赏。
孟源说,他只想要叶落归根,解甲归田,带上那个在西征中偶遇的苦命女子熙莲。
太子看着孟源一句话都要弯腰咳两次的病容,再看看跪在他身后瘦成一副皮包骨的女人,二话不说就应允了,还大方地封赏了金银财宝和衣服首饰。
孟源在众多争相出头邀功的将领中,独独领着一个女人和一板车行李,慢悠悠走在了北幽的郊外。
出城前,孟源问熙莲,愿不愿意跟他回腾海洞,若是不愿也没关系,可以将部分的金银衣物留在北幽城里,若是还有力气,也可以利用最后一点人情替她谋个营生,好吃好喝地让她度过余生。
熙莲安安静静地听完孟源的一番话,朝他坚定地表示,孟源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孟源也没说什么,一路缄口其三,收拾行囊,快速变卖了北幽中为数不多的两家铺子。
快速地收拾好所有的行囊,孟源驾着一头膘肥体壮的马,非常违和地拉着一辆板车。
孟源佝偻着腰坐在前头,车上只堆叠了几个箱子,还有三两个包袱,另外还有一个熙莲。
两人一马就这样慢悠悠走在回腾海洞的路上。
其实孟源并未在朝堂上和太子说实话,当初入伍时用的还是半真半假的身份——卸甲归田归的不是昽越境内的腾海洞,而是曜庆西南的依岱城。
依岱城只是一座临近山脉的边陲小镇,管理松懈,只要给足够的好处,整个通关文牒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孟源驾着板车和熙莲在曜庆的西南离开了曜庆。
腾海洞是吵闹的,分明咋咋呼呼的浑人没有北幽的多,但家家户户每日都灯火通明。
长吁了一声,高头大马停在角巷口,孟源跳下板车站在封了蛛网的小小木门前,定住了。
熙莲紧随其后也下了车,跟在孟源身后不明所以,长时间的颠簸让她有了些人气——实在受不了了,腰和脖子都要断了。
孟源只记得,在他站在门口踌躇不定心生恐慌的时候,一双瘦得鸡爪子似的手一把将门上挂着的蛛网囫囵拢了下来,然后十分干脆地大力推开了门。
熙莲两步跨过孟家不高的门槛,回头问孟源,怎么还不进来?
孟源实打实地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个女人好像真的把他当成家人了。
他低头笑了,顿时就感觉眼前这座寂寥的房子也没那么可怕了。
祖母的尸骨是外祖那边来人帮忙敛的,下葬也是他们代办,腾海洞孟家真的只剩他一人了。
或许真的是腾海洞的风水养人,熙莲渐渐能吃得下东西,身子一天比一天爽利。反倒是孟源,整日一副病容,汤药不断,全赖熙莲体贴地照顾才得以苟延残喘。
孟源无数次夜里梦魇,梦见自已的出生,梦见母亲的死亡,还有自大又自私的父亲施加在他身上所有的鞭痕。
祖母总是可怜又憎恶的眼神,对他像一条可以随便打发的狗一样,他陷入仇恨里无法自拔。
所以,等到他再也无法继续忍受的那一天,他放了一把火,将自已家烧了。
好在熙莲没有歇息,起初见到浓烟还想着到井口打水去扑灭,哪曾想还没到井边整个孟家就火光冲天,烈火已经势不可挡,熙莲只得连忙从后院的角门离开。
灰头土脸的熙莲出了角门才想起来孟源好像还在里面,无头苍蝇一般转头就往回冲。
结果却一头撞到一个硬物上,两副病躯皆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相撞,双双倒地。
孟源捂着自已胸口处的肋骨,另一只手还不忘将熙莲的脑袋死死按进怀里,面目狰狞地躺在地上不断倒吸气。
熙莲也摔懵了,一时之间竟忘记要做什么,一阵温暖和安全包裹着她。
熙莲很快就意识到孟府着火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的孟源,毕竟他身上的柴火味道想让人忽略都难。
两人在腾海洞对外的关系,是夫妻。实际上什么礼都没办过,关起大门的宅院里也是相敬如宾话不多两句。
熙莲的情绪感知无疑是敏锐的,她十分清楚这个背影略微佝偻的男人从前过得很压抑,心里几乎都被仇恨和憎恶塞满了,哪怕这人平日里一副温文尔雅如沐春风的模样。
她从不过问孟源的从前,也不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他们根本就没有多少将来可言。
按照熙莲的直觉,孟源干出什么事也不值得她大惊小怪了。
她从孟源身上爬起来,问了一句,以后住哪儿?
孟源龇牙咧嘴,捂着胸口慢吞吞才从地上坐起,说回邓家吧。
邓家的人最重血脉宗亲,孟源从爹娘被同意葬在邓家旁边就知道,腾海洞第一大姓,并不会轻易让一个身上流着一半邓家的血的他流落街头。
但是最近好像听说,邓家家主重病,其嫡长子代理家族事务,也就是那位从临潼山披星戴月归来的邓景焕。
手底下的人多不顺从,被邓景焕一手镶嵌着流火珠的龙脊鞭给打到不得不服,身上留下的鞭痕和烧心的疼痛好几个月都没褪去。
没几天邓家上下就是整整齐齐一条心。
孟源说,眼看着熙莲的身体逐渐好转,或许她真的能活到长命百岁,所以他要用最后的时间,替熙莲在邓家谋得一席之位。
熙莲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一路默默跟在男人身后,像一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贤惠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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