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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绪之没有松手,他就这样牵着墨沉霜,确保这人的眼中只有自己。他牵着墨沉霜转过身,慢慢地往外去。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不要墨沉霜再回头。
“走吧,”他轻声道,“墨沉霜。”
这句是劝慰的意思,但对墨沉霜产生了极大的诱惑。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只看着温绪之,就分不出神去想任何旁的事。
他们到外面时雨水已是瓢泼,那伞是撑不住了,两人就在檐下站了。两只手还牵在一起,但他们都没有说话。
此时的确已是夏末,秋日的寒凉跟着这几场雨悄无声息地来,风也没了温度。墨沉霜站在这里,听到了自己腰间小铃铛的声音,脑中逐渐愈发清醒。
他考妣皆殁,幼弟夭折,如今天地广大之间只剩他一人,是举目无亲的独一个。
这样的现实令墨沉霜很疲惫,今后的路只会更加艰难,他可以不怕,但那些翻天覆地的变化都要一一适应。其实此刻指尖紧牵着的柔软又让他忽觉身边有人,可他又不能确定温绪之对他的情谊。他的心思就在那里,温绪之该是察觉到了,可就像扈绍陵所说,他本就配不上温绪之,更不要提如今。
不过一介罪人,苟且偷生。
初尝自卑滋味的年轻人紧绷着身,下颚那里的线条突兀得可怕。温绪之抬眸时看到了,然而他什么也没说。
按察使从里面出来,还是只对温绪之行礼。他对两人袖下的纠缠恍若未见,只道:“尸体得先从仵房过,且等一日,入了卷宗即可。”他见温绪之点头,又看了看这雨,道:“下官派人送您回去。”
“不敢劳烦,”温绪之颔首礼貌道,“我们自归。”
按察使也不拉扯,招手示意常随将温绪之和墨沉霜来时的马车赶过来。那车停稳,温绪之试探着松了指,墨沉霜倒没有追上来,两人的手这才算松开。
温绪之让墨沉霜先上马车,自己留在檐下与那按察使又说了几句话。墨沉霜打着伞站在车旁,他听不清温绪之那边的对话,却见温先生对那位官员弯腰行礼。那官员紧忙搀扶,但温绪之还是很坚持。
雨滴噼啪地打在伞上,成帘而坠,墨沉霜站在后面,面容模糊了些,唯见眼中血红。他的温先生远离朝堂,功成身退,此刻却要在此偏僻处为了他的事而曲背折腰。
如此想着就令人愧疚烦躁,年轻人握在伞柄上的手暴出了青筋,又在温绪之走过来时缓缓恢复。温绪之下阶时淋了点雨,有水滴顺着眉滑下来,墨沉霜快速地挪了伞过去将他遮住,然后抬手用拇指抹走了温绪之面上的雨。
指尖沾着微湿,竟让墨沉霜激灵了片刻,有种感觉顺着脊椎蹿上来,在胸腹处猛地崩开。不过这样的事他怎肯在面上露,没让温绪之察觉。
温绪之平静地看着他,道:“我们走吧。”
“嗯,”墨沉霜应了,伸手让温绪之扶着他,道,“我来驾车,我认得路了。”
温绪之本欲推拒,但此刻若是能让墨沉霜忙起来也是好的,于是就点了头。他上去,将伞接过来,坐在墨沉霜旁边。那伞遮着两个人,墨沉霜时不时从缰绳处腾出一只手,将伞柄往温绪之那边推。
这一路颠簸,雨水冲刷着路面泥泞,墨沉霜没让马跑太快。他像是不喜欢此时的安静,侧头低声问:“伤如何?”
温绪之将伞略微抬高了些,道:“无事。”
“温先生,你坐进去。”墨沉霜的手握上了伞柄,“我自己打。”
“路不好走,你只管驾车。”温绪之将伞挪开,冰冷的雨登时打下来,他见墨沉霜看过来,就颠了下手臂,道:“这不是伤了的那边。”
墨沉霜看了眼,见确实如此,才算没再阻拦。他并不怕淋雨,却不动声色地往温绪之那边靠了靠,说了句什么。
他声音太低,温绪之只听着个“我想”和“你”字。他凑了首过去,问:“嗯?”
“没什么。”墨沉霜肩膀下沉,倒像是从什么之中解脱出来的样子。他侧目与温绪之飞快地对视了片刻,道:“我是说,谢谢。”
温绪之知道这不是墨沉霜原本说的话,所以他并没有说“不客气”,只是在雨里看着墨沉霜。墨沉霜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年轻人的侧脸刚硬,牙关咬紧了又松开。
温绪之最终挪开了眼,看进远处。那风雨晦明间可见浓荫绿树,天边的山峰淡廓隐约。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叹息,道:“说起来也巧,我父亲在京都斩首示众时,也下了场雨。”
旧事
温绪之将伞向墨沉霜那边偏了偏,雨水迎面而来,沾到了温绪之的面。他半眯着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的雨中,京都特有的繁华和泼天富贵重现眼前,他有些冷。
那一天温绪之破天荒穿了锦袍,站在城南某条街的拐角处,离刑场不远。身边人议论声不加掩饰,他听到了,大多都是“活该”二字。温绪之低头抿了笑,觉得这话说得没错。
今日要问斩的是大乘内阁阁员,兼任户部尚书的周秉旭。此人联合司礼监贪墨,私挖矿产抬收矿税,残榨百姓,这是要株连九族的罪。
没人知道,周秉旭是温绪之的生父,说是灭族,其实还是留了后。更没人知道,就是温绪之亲手收集证据,将周秉旭送上的囚车。
温绪之的母亲是周家的第六房小妾,原在南霄做乐娘。那会儿周秉旭任南霄巡抚,寻欢作乐时看中了人,给了妓馆的妈妈几吊银钱,也不管那女子是卖艺不卖身,就这么把人纳回了家。这女子性烈,被周秉旭毒打了几次,到了怀孕时人也已经半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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