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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多洛雷斯抓住了水管,她爬出游泳池,在泳池边喘息了很久,她的脸上涂满了水藻和鼻涕。
&esp;&esp;池水在她身后汩汩作响,过了很久,多洛雷斯才想起安妮,她转过脑袋,再次被水藻覆盖的游泳池面上有那么一两个地方冒着气泡,她不知道安妮是不是也已经爬出来了也许有,也许没有,她盯着一片安谧的池水,想起那个甜蜜的微笑——安妮是故意把多洛雷斯拉下水的,一个卑劣的恶作剧,还有在水里发生的一切安妮的力气很大,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多洛雷斯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反抗——但多洛雷斯可以肯定她最后还是成功地挣脱了她抬起手臂,裸露的皮肤上血痕处处,不,也许不仅仅是挣脱,她曲起手指,看到不止一片指甲向后翻起她想起愤怒的自己是如何捉住安妮的头发,把她按进水里。
&esp;&esp;小女孩抱住自己,紧紧地,好像不这么做就会抖得让全身的骨头全部散开——她在橄榄树下找到窝生长得极为茂盛的黑麦草,把自己藏了进去,双手抱着膝盖,膝盖抵着下巴,她轻轻地摇动自己的身体,小声地啜泣起来。
&esp;&esp;
&esp;&esp;约瑟夫。肯特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四点。
&esp;&esp;他在半个小时前在dnr(放弃抢救同意书)上签了字。他和玛丽的婴儿在他到达医院之前就已经数次濒临死亡,医生告诉他,现有的医疗条件可以让这个婴儿继续活下去,但无论如何,他不会痊愈,也不会清醒,唯一能让他从痛苦中解脱的方法只有死亡——约瑟夫。肯特没有接受医生的建议,和玛丽商议过再下决定,他直接在同意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当医生和护士撤去那个青紫色小身躯上的管线和设备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一同变得僵硬、阴冷,如果可能,他想倒在地上,痛痛快快地嚎啕大哭一场那是个男孩,就在启程返家之前,他还到婴儿用品商店去买了一双蓝色的小袜子。
&esp;&esp;玛丽的精神因为这个意外而变得格外不稳定,她甚至怀疑他们的养女安妮。肯特伤害了他们的孩子,语无伦次,歇斯底里地大闹了一场,如果不是医生为了她的身体考量决定在滴注液里补充一份镇定剂,约瑟夫。肯特根本没有办法离开病房——虽然有着博罗太太照顾,但约瑟夫。肯特还是不能放心,两个孩子来得不凑巧,恰好碰上了玛丽。肯特在胡乱嚷嚷的当口,她看见孩子们的时候甚至企图带着针头跳下床忙乱中约瑟夫实在顾不上两个孩子,只是让博罗夫人暂时先把她们带回家他记得安妮。肯特在转身离开前那张毫无情感可言的死板面孔,还有多洛雷斯那双充满怀疑与惊吓的眼睛他不应该让孩子们来医院的。
&esp;&esp;一路上他反复斟酌,把每个词都在舌头和牙齿间嚼了又嚼,他要和两个孩子简单地,但好好地谈一谈,宽慰她们,安抚她们,他不希望,特别是安妮,会因为这次的事儿和玛丽疏远不管怎么说,玛丽是那么地喜欢这个孩子还有多洛雷斯,他的小兔子,小狗和小山羊,她一定又伤心又失望,她不怎么喜欢安妮这个姐姐,却一直很希望能够看到小弟弟——以后会有的,一个小弟弟,健康的,活泼的对吧,约瑟夫。肯特,他喃喃自语,为自己打着气,却没发现自己已经热泪盈眶。
&esp;&esp;约瑟夫将车子倒进车库,走进房子,他看到客厅里光线闪动,还有人在说话,走过去才发现博罗夫人正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电视机看着,正在播放一个情感类节目,上面的人正吵得不亦乐乎,却一点都没有惊动熟睡的人,约瑟夫。肯特感到十分抱歉,他想要叫醒博罗夫人,想了想后还是住了手,从楼梯下的储藏室里拿了一床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esp;&esp;他踮起脚尖悄悄地爬上了楼梯,先是打开了安妮的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床单平整干净,约瑟夫紧张了起来,随后想到也许两个孩子会睡在一起,他立刻跑去了多洛雷斯的房间,这个房间也是空的。
&esp;&esp;肯特家的男主人骤然紧张了起来,她们会在那儿?他一个接着一个地打开所有的房间,没有,没有孩子,他冲下楼,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客厅,餐厅和厨房里,没有,都没有,他摇晃博罗夫人,她没有一丝想要清醒过来的迹象,男人就像没了脑袋的蟑螂那样在房屋里面窜来窜去,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他跑进厨房,打开了冰箱和立柜,在一无所获(他松了口气)之后,他又奔回了二层,打开了衣橱,检视浴缸,以及床底下。
&esp;&esp;他没有找到任何东西,约瑟夫。肯特的视线投向了室外,在看到游泳池的时候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游泳池边有几道明亮的痕迹,那是反射着月光的水迹。
&esp;&esp;约瑟夫喊着两个女孩的名字跳下了屋后的回廊,草地上湿漉漉的,他看不到水迹往哪个方向去了,最终还是一声小小的呜咽暴露了多洛雷斯的藏僧处。
&esp;&esp;男人扑了过去,他收紧手臂,把小女孩死死地箍在自己的怀里“感谢上帝,”他喊道:“感谢上帝!”
&esp;&esp;由衷的庆幸让他一时间除了自己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除了怀里的小身躯什么都感觉不到,等他略微清醒一点了,想要将彼此的距离拉开一点的时候,女儿的小手臂却颤抖着发力,她哭泣着,玩命似地揽住父亲的脖子。
&esp;&esp;“没事儿了,亲爱的,”约瑟夫柔声道:“没事儿了,你安全了——发生了什么事儿?让我看看你,多洛雷斯,”他伸手抓住小女孩的肩膀,把她推开点,用手指抚开她湿嗒嗒,粘在面孔和额头上的头发,心疼地发现孩子的面孔鼓了很大一块,硬邦邦的,发着烫:“该死,”小女孩的眼圈发暗,和面颊一样肿胀的厉害,他不知道是被打还是哭泣导致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我得先送你去医院,忍耐一下。”他把孩子抱起来,从口袋里拿出电话,他的手指停在“9”上面。
&esp;&esp;一只肮脏的小手阻止了他。
&esp;&esp;“别,”他听到自己的女儿哀求道:“别报警,求您了,”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杀了安妮。”
&esp;&esp;
&esp;&esp;哗地一声,约瑟夫。肯特从水里冒了出来,他的肩膀上扛着软绵绵的安妮。肯特。
&esp;&esp;他把她放在草地上,急切地检查着她的身体——倒不是说安妮还有希望救的回来,如果身体完好,只是溺水的话,这件事情也许还能以意外事故收尾,但他很快就失望了,安妮身上伤痕累累,她的面颊和脖子上有着几个新鲜的小凹坑,就连肯特先生,这种对刑侦毫无概念的常人也能看得出大小正符合一个孩子的手指。
&esp;&esp;一九年,最高法院颁布法令,称判处十六岁的未成年人死刑与宪法不相抵触;在有死刑的三十七个州政府中,二十六个州规定可以判处十八岁以下的犯人死刑,新约克市正属于其中的一个州。约瑟夫记得最小的一个死刑犯年仅十二岁,他不希望自己十一岁的多洛雷斯去争取最小死刑犯的吉尼斯纪录名额,哪怕只是可能。
&esp;&esp;即便不死,多洛雷斯的一辈子也已经毁了。
&esp;&esp;他惊觉自己面前的一切正在飞快地清晰起来,抬起头,发现天色已经从水泥灰色转为淡紫白色。肯特先生看看手表,指针正指向五点十五分,很快这条街道上就会出现晨跑者。
&esp;&esp;“多洛雷斯,我的小兔子,”他平静但快速地说道:“从现在起,你回到你的卧室里去,把自己洗干净,吃点巧克力,好好睡一觉。如果博罗夫人醒了,你也不要出来,什么也不要说。我很快就回来,看着钟,顶多一小时,好吗?”他伸手抚摸了一下小女孩乱七八糟的面孔:“别担心,不会有警察,也不会有其他的东西,我会解决的。”
&esp;&esp;“相信爸爸。”他说。
&esp;&esp;
&esp;&esp;t型桥车弯进了一条不为很多人所知的小道,肯特先生在小道的末端停车,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提出一个大包裹。
&esp;&esp;他在新约克市出生,成长,直到读大学,工作后才离开,他对这儿很熟悉,早在政府将这片区域划为州立海岸公园之前他就和附近的小男孩们在盐滩、潮沟、泥炭沼泽、沙坝和红树林里建立了无数的根据地,他知道这里充满了危险,在高大的围墙耸立起来之前,每年都有好几个孩子失踪在这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esp;&esp;他扛着包裹,熟门熟路地穿过木麻黄、湿地松、厚荚相思等乔木群落,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以黄绿色为底的灰绿色斑点植被,那是桐花树、秋茄和白骨壤组成的混合种群,白骨壤是种形状奇特的植物,在没有长出叶子之前,它的茎秆就像是插在灰色沙滩上的根根白骨,青春期的男孩用它的树皮胶来避孕,它的气根很发达,所以能在泥土很少的地方生存,沿着它气根伸展的方向,很容易就能找到沼泽。
&esp;&esp;约瑟夫知道自己应该很疲倦了,但只要想起多洛雷斯,他就能精神奕奕,力大无穷。
&esp;&esp;“没人能伤害你。”他嘀咕道。
&esp;&esp;他找到了一个隐藏得很深的沼泽,在一棵倾倒的粗壮树木下面,这棵厚荚相思最起码还要三年才会彻底腐烂,就算有人来踏青寻奇,也只会在树上走来走去,不会轻易掉进沼泽里。
&esp;&esp;他打开包裹,扒开漂浮在水面上的植物和藻类,把安妮的身体推入沼泽。
&esp;&esp;“愿你早日安息。”他说,一动不动地看着孔雀蓝的裙子逐渐被灰黑的污水吞没,直到最后一根蕾丝也消失了踪迹。
&esp;&esp;肯特先生再度看了看手表,也许他还能早点回去,他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esp;&esp;
&esp;&esp;沼泽不断地冒着泡儿,越来越密集,在数分钟之后,一个几乎有着婴儿头颅大小的气泡浮上水面,啪地一声裂开了,一只刚从蝌蚪转化为幼蟾的海蟾蜍吃惊地呱了一声,跳下树枝,钻进腐土里逃走了。
&esp;&esp;一只惨白的小手从乌黑的水里伸了出来,随后是另一只。
&esp;&esp;它们抓住了悬挂在沼泽上方的树枝。
&esp;&esp;(待续)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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