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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人生我愿常回味而我不回头（第1页）

“你考虑好了吗？”何介臣问林臻东。

何介臣到达市少年宫门口已是傍晚，落日夕阳的余辉为背景，苍翠挺拔的树木呈现出黑灰的水墨色调，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嚎叫。默君已经恢复在琴馆练琴，林臻东照常下训后去琴房找她，替她背起琴盒，一路送她到少年宫门口，按常规钟叔和那辆银色捷豹早已等候在门外。

钟叔优雅且沉稳地打开车门，林臻东会把琴放倒在副驾驶的位置，目送默君在车后排安稳落座后，再替她关妥车门，挥手告别。这一直是他们默契的常规动作。

只是这天，听到捷豹的引擎声，何介臣破天荒坐在副驾驶位上，他印象中何父已经很久不曾亲自接送女儿。他穿着厚些的藏青色冲锋衣，黑色紧身牛仔裤，鞋是皮革面的运动鞋，丰厚的白在夜幕下也很要耀眼。只是在林臻东眼里，言子夜身上那种风流不羁的气质，与眼前的男人神似，两人有种亲父子的既视感。

“小东。”何介臣和颜悦色冲他打招呼，亲密的称呼好似俩人关系匪浅。“把君君的琴放后车厢，你跟君君坐后面，我今天是来接你们两个的。走！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他就这样稀里糊涂被何介臣拉上车，他的身上弥漫着淡淡的薄荷烟草味道。

他带两个孩子吃高端日料，白色的木质门框和透明的玻璃窗户，藕荷色的绣布与桌上被玻璃圆弧罩住的绿植处处透出清新惬意的日式情调，十米见方的包厢内，中国古琴、朝鲜伽耶琴与日本三味弦三合一，但又融合了日本五声小调，极度结合需索片刻宁静的心。

何出手向来阔绰，炙烤三文鱼刺身、北海带子刺身、鹅肝、蒲烧鳗鱼，顶级和牛炙烤压箱寿司，河豚刺身切得薄如蝉翼，河豚汤透出奶油色的浓香。加拿大空运的生鲜龙虾做成的龙虾刺身，色泽间于樱花色与朱鹮色之间，以原木食盒搭配枯枝、芭蕉叶、碎冰氮气、青花瓷盏碟摆盘，在光景交错间呈现空寂的美感的。

那是林臻东第一次尝到海胆的味道，他看着料理师傅用剪刀撬开黑色辐射状芒刺软软壳，羹匙挖出壳内状似橘瓣的黄色海胆卵，去掉内脏，海胆卵在海胆体内成五角星状，颗粒分明，颜色橙黄似小米，将海胆放入冰水加柠檬、精盐浸泡，放入精妙雅致的和风食盘内，一道鲜爽的海胆刺身新鲜出炉。因为量少，所以倍感精贵，外包紫菜，辅佐芥末和酱油的调味汁充分浸透，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入口即融的软滑细腻，犹如嫩豆腐脑，后味却有一股浓浓的铁锈味道直冲喉头，是鲜活且刺激的体验。

年少时初尝滋味，其新鲜美妙自不待言，只是多年后他随队到日本参加各类公开赛，每次跟星宇还有其他队友在东京街头小店觅食，即使本土最正宗的海胆刺身，林臻东也吃不出当年惊艳的味道了。

“要不要来点儿？”何介臣端起温酒的小酒盅，递上温过的日本清酒，混合着无菌生蛋的清蛋液一起，别有一番滋味。

“爸爸！他还没成年，怎么能随便喝酒？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法律意识。”默君略带娇嗔的怒音，脸上情绪的变化，愈生动明朗。对比之前两人之间接近冰点的微妙气氛，现在明显缓和许多。林臻东的心也放松了下来，不至于手脚紧绷，精神高度紧张地应付大人的问话。

“男子汉嘛，喝点酒也没什么的，滴酒不沾今后怎么混社会。”何介臣也不强求，转手给自己倒上一小杯清酒，橘色灯光下，白瓷杯底中的透明酒液闪烁着莹莹幽光。

“但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您已经有两个女儿了，如果只是想要一个儿子，以您的财力和权力，轻轻松松就可以办到的，实在没有必要收养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的孩子。”

”林臻东抬头直视何介臣，尽管他的表情同平时几乎没什么两样，但小孩子佯装镇定的把戏，哪里逃得过“老江湖”的法眼，何介臣从他的声音里多少可以察觉出紧张，“已经能够充分控制自己的情绪，作为乒乓球职业选手的自觉，日常应该都在做着某种形式的自我训练。”何心中暗自叹道，小小年纪如此老道，前途不可限量。

“因为爸爸很喜欢你！”默君生怕林臻东拒绝，急忙在一旁抢白道。

“君君你不要插嘴！”何父话锋一转，接着以没有起伏的声音示意默君道：“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小东，你先去车里坐着等我。”说罢示意女儿散席回避。

默君沉默着。少女犹如好几个小时纹丝不动立在水边，一动不动盯着的水面的孤独的苍鹭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餐桌上的茶壶，在这关键时刻，能够拯救林臻东的，只有她的父亲，她终于下定决心向父亲脱鞋，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头望着正襟危坐的他，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包厢。

“坦白的说，你我毫无血缘，我好像也没有非你不可的理由。”何介臣放下酒杯，拿起手边的烟盒与打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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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不介意我抽根烟？”征得臻东同意后，何介臣点燃了手中的ftsenvenstar，盯着他的眼神极为深邃且专注，看得出他对权力最极端的掌控欲的。

“是默君哭着求我，她的绷带还没有完全拆掉，特别是手臂的塑形胶带，整个人在我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就像一只被撕裂破碎的洋娃娃。我从没见到过这么脆弱、可怜，但又相当鲜活的女儿。你知道，她在我面前始终如同一只没有生命的天使石膏雕塑。”

“她一直有心结，就是您和她去世的妈妈的事。”林臻东自觉不应该多管闲事，尤其是别人的家事。

“没错！就是这样！”何介臣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看着烟头那明暗交织、忽明忽暗的明火不断闪烁着，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深处无尽的痛苦和哀伤。白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那张原本英俊，却因为过度阴郁消沉而显得黢黑得面皮。

以沙哑的嗓音继续说道：“自从妻子离世后，对独生女的关怀便迅淡漠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每当看到君君的脸，就会想起去世妻子的缘故；又或许是本身对于孩子并没有太多的喜爱之情吧——毕竟当初我们夫妻二人本就打算做一对丁克夫妇，而君君的降生纯粹只是一个美丽的意外罢了。

“不管怎样，她自然而然地与我疏远起来，尤其是当她的阿姨带着自己的女儿搬进来之后，这种情况愈严重。君君变得越来越孤僻和自闭，甚至自动在我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无形高墙！”

何介臣举起手臂，比划模拟高墙的动作，继续道：“直到她遇见了你！”

“我？”林臻东不解的指着自己。

“是，就是你。”

“从我第一次在她的生日宴会上见到你，观察她对你的态度与反应，我就知道你对她而言，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子夜陪伴她这么多年，两人打小玩在一起，但君君的态度始终就是淡淡的，绝不会有那么多情绪的波动，还有面部的微表情。”

"她一直都很好，真的！非常好！”臻东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噘嘴低头看着自己绞紧的十指，奶呼呼的音调才符合他实际的年龄。

“当然，只对你很好！”何介臣微微一笑：“绝不是傻，她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我充分尊重，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心甘情愿为了你卸下满身的刺，把骄傲和尊严统统舍掉，学会怎么去接受、去关心另一个人，整个人都变得有了活气。你懂的！我当然乐意看到这样的改变。她比我善良、热血得多。”

“何叔叔，就像您说的，人是可以改变的，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存在谁依赖谁、谁依靠谁，她对我的好，我会记在心里，今后有机会，我会加倍回报他。”少年的表白质朴、直白且热烈。

“怎么回报？收拾行李回老家，继续种地？还是读书考学十年寒窗？”何介臣似笑非笑，眼神仿佛洞悉一切般坦然，自顾自地喝起酒来：“大海深处，有一种绿海龟，它们本身的游泳度并不快，但却过了绝大多数种类的海龟。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臻东摇了摇头。听见他继续说道：“经过人们关系现，绿海龟始终遵循着海水的运动规律遨游，当海浪与它要去的方向相反时，它会浮起来划水，目的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浮在原地，当海浪向海洋的方向涌动时，它才会奋力往前游，乘着海浪得冲向深海。”

小东，你这么聪明，一定懂得我要说的意思，绿海龟从不与海浪相争，而是利用海浪的力量助它更快地前行。

小东，你能舍得离开球台和赛场，彻底放弃乒乓球，灰头土脸地回老家从头再来？

绿海龟借助海水的力量，成为了胜者。小东，你要做那只绿海龟，而我将会是把你送到最终点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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