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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臻东被噩梦惊醒,他梦见焦黄色平原的尽头,灰暗的天空,黄天黄沙遮住天边一轮红日。干燥的空气里混杂刺鼻的狼烟,尸体横陈的血腥气味的。幕天席地间,是宁静而肃杀的空寂,枯草靡靡,天地万物仿佛全都被无尽的黑暗吞噬,遥远的天边传来羌笛幽怨孤寂的乐音,他见衣衫褴褛的女童,草灰烟痕满脸,浑浊的泪珠混合鲜血,沿着脸颊缓缓流淌……
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窗外血色残阳,已是傍晚时分,自己果然身心疲惫至极,自从昨晚下训回来,他就通宵守在icu门外,看着玻璃落地门窗内,一群白衣医护围着已经深度昏迷、呼吸衰竭的母亲,不断尝试上eo艰难维持呼吸,因为化疗的缘故,她已经脆弱到无法用手术摘除死亡的脑组织,而肺部原本十分细小的栓赛,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变大。
趴伏在母亲的病床边,捂出满头大汗,胸腔剧烈起伏,自本能四下张望,母亲的面部、身体插着粗细不一的透明管道,双目紧闭,护工下楼去食堂取餐,临床照样病人与陪护们或坐或躺,或醒或睡,刻意压低音量,自觉维持病房内的安静,于是他连自己的喘息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臻东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两位姑姑和姑父已经坐上回家的绿皮火车,老家的亲人面露犹豫地向他告别,一场重病不亚于长期的消耗战,纵然是血亲,都是拖儿带口有家室的成年人,不能长期抛家弃子常驻异地。
“东东,这样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大姑叹气,厚实绵软的手掌摩挲他的头,递上一张薄信封,姑姑们给他留下一笔钱,冲做学杂费与生活费,又与基金会交涉,处理了前期所有医疗费和住院费的欠账,又额外拨付费用雇请了看护,所有费用支出全部从stardenanan拨付。
“下个月开始,费用要额外列支,基金会那边的意思是,需要每一笔由你亲自确认签字画据,我们都觉得奇怪,你作为未成年人没有执行权的,但对方非说是理事会的意思,要求必须你签字确认,至于监护方的代行权,我们交给街道居委会。”二姑说道,“等姑把家里收拾、安排妥当了再过来,这俩月你得辛苦一些。”
林臻东捏紧手中那张黄色信封。果然,言子夜已经开始逐步向他施压,他偏要用这种明目张胆的手段,逼迫他低头,让他兑现彻底离开何默君的承诺。
“医院出具保守治疗的方案,要怎么选,你也要拿个主意!”
可是,自己明明都还没有拿定任何主意,连同是否北上去体工队,尽管催的电话、来函一封接着一封,可自己又一次次以母亲病重为由拖延、推拒,连带星宇也被迫原地不动,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他拿主意,星宇是这样、老家的亲人是这样、言子夜也这样……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幕——车窗缓缓摇下,何默君的身影从眼前掠过。她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变得黯淡无光,空剩下虚无的悲凉,原本就是巴掌大的脸,简直瘦脱了相,几乎淹没在乌黑浓密的乱中。整个人看上去骨瘦如柴、面目全非。她引以为傲的矜持与淡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恍惚与虚幻,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林臻东无法理解,彼此仅仅半个月未见,何默君究竟经历了什么,一想到这些,林臻东的心口没由来的一阵紧。
岁的何默君,与身边的任何一个孩子不同。她保持沉默,固执又缓慢,以此来记得。
病房的木门轻轻推开,乔星宇的脑袋探进来。室外的细雨已经变得密集,他穿米色高领薄毛衣,长腿套着修长的浅蓝色灯芯绒长裤,破天荒为了遮雨带着深咖色的绒质贝雷帽,星宇家境优越,不同于林臻东一年四季运动装,除了运动场合,其他时间他都会下意识挑选日常穿搭,品味文艺且时髦,与言子夜的高奢穿搭截然不同。窗外开始着色的绿叶沐浴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雨,颜色渐渐变得暗淡了。
他照例提来新鲜果篮,还有一小箱盒装牛奶。
“放心,全当给你塞牙缝了、补营养。”星宇白了他一眼,全程看着林臻东的母亲身体迅衰退,已经无法正常进食,只能用营养针维持身体基本功能,年少尚不知病痛与生死的切身概念,权当病床上昏睡的大人,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也会照常睁开眼睛。
“你想好了吗?”两个人并排坐在病床边,星宇轻声问。
林臻东慢条斯理地拨开一支香蕉,啃了两口。
“母亲的病没完没了,我不可能丢下爹妈不管,做人不能这么自私的。”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啊,出名得趁早,越早打出来越好,再拖个几年,新人冒头,你面对的竞争对手会更多!
“宇哥,换做是你,面临我这种情况,你会怎么选择?”林臻东反问道。
乔星宇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他俯下身,手肘撑着膝盖支撑身体,双眼无神地的盯着病房里的淡黄色菱格纹的雾面瓷砖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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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臻东那个沉吟半响,用力吸了口气,下定决心道:“哥,你先去吧,凭你‘社牛’的本事,无论到哪儿都吃得开。”
星宇眼神复杂地盯着他,林臻东刚剪了头,剃出两边光亮笔直的鬓角,前额的头也削短了,刚睡醒盯着一头凌乱的飞机头,眼圈黑,嘴角微抿,因为疲倦鼻梁两边露出隐形的法令纹。眼神却坚定异常,于是,星宇知道他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哎……星宇长叹,懊恼地用力揉搓自己的脑袋。“你忘了?轮打球,从头到尾都是你带我的啊,东子,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从来依靠的只有自己,宇哥,我对你有信心。”
“可我对你没信心……”星宇迟疑着,眼神含糊又躲闪,两个人专注说话,对病床上已然清醒有了意识的母亲,毫无察觉,她呼吸晦涩又沉重,但听觉异常灵敏,听见星宇压低声调,对林臻东说:“听老梁头说,你的背调政审没通过,因为你爸,所以去北京的事儿,暂时没戏了……”
离开医院已是凌晨,走在路上,小巷子雾气弥漫,石子路是湿的,星光淡薄,在北正街旁边通宵营业的馄饨小店,吃了一碗泡泡馄饨,鸡丝、虾米、海苔碎、撒上细碎的胡椒粉,热气腾腾地吞吃进肚,温暖妥帖的饱腹感,让他暂时忘记白日里接连不断的琐碎烦心事。听到星宇说的这番话,他虽失望又难过,但长时间压抑在心头的矛盾与不安,左右为难的抉择带给他的无形压力,瞬间消失了,他竟产生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还没等他走出店门口,天空细密的雨点开始逐渐密集。雷电闪耀,天空下起了暴雨,粗大的雨点砸向地面,出激烈的声音,一脚踩上去水花四溅。一场滂沱大雨如期而至。
他把运动背包顶在头上,一路小跑往家里的方向冲去,他记得窗外还晒着自己的衣服,还有母亲的换洗床单,看这雨势也得湿透。
雨水模糊他的视线,但他依然一眼就看到了家门前的巷子口,那个瘦削的白色身影。头油腻、脸色苍白,额头、眼角、嘴角,还有露肩白色长裙裸露在雨中的手臂与小腿,滑过一道道淤青与血痕,尤其是她左手那道接连浮出表面的水泡,看得人胆战心惊……何默君背着巨大的琴盒,她的身形过于瘦弱,压弯了她的背脊,宛如推石头的西西弗斯。
面对一脸震惊的林臻东,默君勉强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脚步凌乱地走向他,丝一缕缕紧贴她的头皮、侧脸,两个人都已湿透。
“东东,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你可不可以收留我?”何默君晕倒在他怀里的前面,林臻东听见她在耳边轻声哀求。她的身体,像一块灼烧的煤炭。
我们都已经见过彼此最狼狈不堪的那一面,所以,可不可以就此和解?
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在雨幕的黑暗中,抚摸你的轮廓已经漫长无期。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捕捉。就像捕捉手指尖穿梭而过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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