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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李懿自己也身受剧毒折磨,幼小的他也哭着喊过,让他干脆死了算了!但求生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他坚持到了师父采到了解毒的那味主药。他也相信,这位饱受过欺凌虐待的女子,终究也会活下去。
果然,如李懿所想,那女子活了。他还曾经远远地看过她——明媚阳光下,她伏在净虚道姑膝上,她怀里抱着一只雪白毛发的小猴儿,她安静地聆听净虚道姑慢慢地唱一首《芦苇歌》。
讲到这里,李懿对宗政恪叹道:“阿恪,我那时在想,她那样的一个弱女子,曾经饱受过那般不堪的折磨,都能勇敢地活下去。我只不过中了毒,那时也已经找到了解药,我又怎么能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呢?”
宗政恪的指尖紧紧地抵住掌心,需要花费全部的力量,才能控制自己不失态。李懿这么一说,她也恍惚想起——前世,偶尔。在她翻晒药材时、在她与净虚道姑还有长寿儿一起享受难得的清闲时,不远不近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人在注视着她。
这个人竟是李懿,是李懿!她忍不住抬眸看他一眼,深深地看他一眼。
李懿微怔,见宗政恪眸中有水光,便无奈笑道:“怎么招出你的眼泪来了?是了。你心地仁慈。自然听不得这些可怜人的故事。那后头,你还要不要听?我怕你会哭起来。”
宗政恪脸上神情是少有的固执与坚决,低声道:“要。自然是要听的!你讲给我听!”
叹了一声,李懿的眼神里也多了痛惜之色,他轻声道:“她当了近三年的试药奴婢,其实。她试的好多药,都是给我解毒炼制的。我与师父救了她。真论起来,她也算是救了我。”
宗政恪倒不知道还有这般内情,一时,她沉重的暂时无法报答救命之恩的心情变得轻快了一点儿。她便柔声道:“这便是因果。”
李懿点点头。不知不觉握紧了拳,继续道:“确实是因果。我的身体逐渐好转,毒性差不多被拔除了。我师父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便与师父说,等我的身体彻底好了。就去当面向那女子道一声谢。”
“可是,那天清早,我刚泡了药浴出来,便听见有人说药庐那边的一个试药奴婢死了。”说到这里,李懿满脸愤恨之色,咬牙切齿道,“当时我就觉得不妙,赶紧叫人抬了我去药庐。一看,是她……”
他的声音颤抖,眼眶也泛了红,渐有水光在闪烁,哽咽道:“她被人勒死了!她的眼睛睁得那样大,死不瞑目。她死时,离三年之约,就只有一个月!我还打算,若她无处可去,我就安排她到东唐去生活。没想到……”
他忽然抬起手,紧紧地捂住了脸,低泣着说:“没想到她就这么被人害死了,我只知道净虚唤她,哑娘。关于她的别的事儿,我都不知道!”
他哭得那样伤心,甚至都无暇去想,在宗政恪面前流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是否有损他大男人的尊严。
他浑身都在发抖,好半天,他的声音才从掌间再度传出来,闷闷地说:“我怀疑是有人不想我活下去,才杀死了专门为我试药的哑娘。是我害死了她!”
宗政恪浑身僵硬,只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她还是那个苦命的哑娘。幸好李懿自顾自地伤心,否则定会惊骇于她此时的模样——她大睁着双眼,脸庞扭曲阵颤,空洞茫然的眼神充满了死寂,没有一滴泪。
良久,宗政恪才找回了自己,她听见她用格外轻柔的声音说:“你也说了,那时你中的毒已差不多拔除,再害死她又有什么用呢?不要胡思乱想,她的死,与你没有关系。”
“真的吗?”李懿慢慢抬起头,俊美无俦的脸庞上布满泪痕。他眼里满是祈求与渴望,喃喃问,“阿恪,你真的认为,不是因我之故,才断送了她的性命,还有她新的人生?阿恪,我好怕她会怨我、恨我。”
宗政恪看得出,李懿极其在意这件事。也许,前世她的死,已成了横亘于他心间的一重魔障。她不想他因此而影响了修行,便郑重点头道:“自然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
即便当真她因李懿而死,她也不会怨他、恨他。宗政恪觉得,直到此时,她才真正认识了李懿。她会永远记住,曾经有一个男子,因她的死而哀哀哭泣。原来,前世的她也有人记挂。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暖心。
李懿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眼泪,自嘲道:“瞧我,刚才还说怕你掉眼泪,结果我自己这样没出息。阿恪,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怎么会呢?”宗政恪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浅笑道,“李懿是个顶天立地又心肠柔软的男子汉!”
李懿立马笑了,接过宗政恪的手帕擦了眼泪,再把这方帕子揣到自己怀里,笑眯眯地道:“脏了,洗干净了再还你。”
他生怕宗政恪收回帕子,急忙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说:“净虚那几天帮着药道人炼药,直到哑娘死了,她听到消息,才从药房出来。一见哑娘的尸体,她差点疯了,满山门乱跑地寻找凶手。她分明没有半点修为,但竟然没有人能制得住她。”
“后来,药庐的掌事说了一句话,才让她清醒过来。几天以后,才有人发现她失踪了。她只是个杂役道姑,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去向。所以,她如今是死是活,山门里也没人知道。”李懿说罢,连连叹息。
宗政恪便问:“掌事说了什么话?”
李懿答道:“掌事说,你再这么疯下去,谁给哑娘报仇?”
宗政恪缓缓闭上眼睛,如潮的眼泪被逼住,尽数往她心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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