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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满载着粮袋,这是临行前,汉王亲自下令赏赐给他们的粮秣,足够他们这支人马嚼用月余。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粮食,王佛子因李密降隋而生的愤懑,被压了下去。管他李密如何,至少眼前,跟着汉王,兄弟们能吃饱肚子了。这一年多来,起初靠着洛口仓的巨粟,李密还不曾向他们索要过粮,可随着流民蜂拥分食,数十万大军围攻洛阳的消耗,洛口仓的粮食日渐捉襟见肘。从一两个月前起,李密却就开始向他们索要粮食,弄得雍丘上下怨声载道。
一阵寒风袭来,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王佛子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皮袄的领口,转回头,重新望向队伍前方。
而就在他转回视线的时候,他的视线再次掠过了城门前道边,代表李善道相送李公逸等的人群。为首二人,是汉王李善道之兄、现任东郡太守的李善仁,和汉王帐下大将陈敬儿。在陈敬儿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军吏。王佛子的视线与他遥遥地对了一对。
这军吏身量不高,站得笔直。
王佛子忽然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似乎他们初到白马进城时,随从陈敬儿相迎的队伍中也有此人?记不太清了。他转回过的视线,落回在了行在前边的李公逸、李善行兄弟的背影上。
南下,过瓦岗旧寨,过封丘,即入梁郡,再过浚仪、陈留,便是雍丘了。
三百余里的路程,大约三四天可达。
……
白马城外道边,相送李公逸等的人群中,杨铁子放下掩着口鼻以挡寒风的手,低声骂了一句:“这狗日的天,说冷就冷!”声音不大,带着军汉特有的粗粝。
可不是么?前些日子跟着主将陈敬儿在黎阳守城时,还热得让人恨不得扒层皮,这才多久?黄河水还未结冰,刀子似的北风已经刮得人脸皮生疼,眼看寒冬就要来了。
他站在陈敬儿身后,目送着李公逸等渐渐消失在官道扬起的尘烟里。
刚才那个频频回望的骑吏,杨铁子有印象,是李公逸身边的一个亲兵队率,叫王什么来着?记不清了。李公逸来时,他从陈敬儿相迎,这人似乎就在李公逸马侧护卫。
寒风灌进脖颈,杨铁子却和王佛子相同,也不禁缩了缩脖子,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汉王,真是神龙一般的人物!
他是陈敬儿的部曲,跟着陈敬儿留在了河北,没有参与数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河东之战,但军中早已传遍:汉王如何以雷霆之势席卷河东,摧枯拉朽,让敌闻风丧胆,一举夺下了河东半壁;河东的硝烟还未散尽,汉王马不停蹄,还师河北,接着又将挟持萧皇后和新任隋主、裹挟十余万骁果精锐的宇文化及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鼠窜逃去了魏郡。这等赫赫武功,当真令人热血沸腾!而更令人咋舌的是,大胜过后,汉王略作休整,便调兵渡河,兵不血刃乃得东郡,随之,几道檄文传出,李公逸、周文举、綦公顺这类盘踞山东的豪强,竟就纷纷归附!
这份威势,这份谋略,这份席卷天下的气魄!
杨铁子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传言。早些时,到处都在传言,说李密名应图谶,“桃李子,得天下”,是得了天命之人。可看看李密现在在做什么?几十万大军围着洛阳,眼看就要破城,他却莫名其妙地降了隋!降了他起兵时,誓要推翻的贼朝廷!杨铁子只觉得荒谬透顶,简直不知所谓!相比之下,自家汉王,才叫真正的天命所归!
最近军中,就“李氏当王”的谶语,悄然流传起了一种新的解释。
所谓“勿浪语”,岂不正应了“善道”二字?还有“桃李子”云云,汉王早年龙潜瓦岗时,听说所居的山谷就叫桃花谷!这才是天意昭昭!杨铁子对此深信不疑,觉得这说法不但比所谓李密应天命的说法更可信,并且符合李善道的经历、名字,简直再明白不过了。
“要打荥阳了!”这个念头像火炭一样在杨铁子胸膛里灼烧。
河东之战他没能参与,大败宇文化及此战,他随从陈敬儿守黎阳,也没能参与到汲县城外的决战之中。眼见着别部的将士因功受赏,得意洋洋,他早就眼红心热。这次汉王要打荥阳,拔掉李密插在河南腹地、山东南部外围的这颗钉子,陈敬儿将军作为汉王的嫡系心腹大将,果然没被汉王忘记,第一批就被调到了东郡前线!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
杨铁子暗暗攥紧了拳头,粗糙的指节捏得发白。
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抓住机会,在荥阳城下立下大功,弥补之前的遗憾!
正心潮澎湃地盘算着,忽见前头的陈敬儿将军与李善仁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便转身,看样子是要回城了。杨铁子赶紧收摄心神,不敢再胡思乱想。
旋即,带队校尉的军令传下,他与身旁几个队率一起大声应诺,就连忙整队。
陈敬儿已还身到杨铁子等人身前。
精瘦黧黑的脸上,没甚么表情,一双眼睛,还是那么的明亮,他在肃立的部曲脸上一一扫过,抬手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张五、赵栓柱、杨铁子、孙大眼,出列!”
被点到名的几人不敢怠慢,立刻出列。
“其余人等,就地解散,归城外大营待命!”陈敬儿吩咐说道,“点名的,跟俺进城。”
杨铁子心头一跳,不知将军突然点名所为何事。
他不敢多问,和另外几个也被点名的同袍依照“两人成排、三人成列”的汉军军容要求,麻利地列好了队形,随在陈敬儿和李善仁身后,再次踏入了白马城门。
寒风被城墙阻隔,城内似比城外稍暖些。
但因未知任务而起的紧张和隐约的期待,却让杨铁子丝毫也未有注意到这点变化。
……
一行人沿着白马城的主街前行。
街道两旁,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屋舍有点破败,但街道清扫得颇为干净,偶有行人,见到这队顶盔贯甲的军汉,特别居前的陈敬儿和李善仁,都恭敬地避让道旁。
空气中弥漫着战事将要再启的压抑和秩序重建后的肃穆。
不多时,到了东郡郡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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