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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店墙壁可题诗
宋朝人很喜欢旅游。以前交通不便,没有飞机、高铁、汽车、轮船,出远门是比较麻烦的,所以宋朝人的旅游,通常都是短途旅行,比如东京人游皇家园林,临安人游西湖,洛阳人逛名园、看牡丹。但宋朝人也有长途旅行的,比如外郡的人跑到京城游皇家园林。长距离的旅行,一天是不能打来回的,需要住旅店。
假如你就是一个出门远游的宋朝人,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在一家旅店投宿。你孤身一人坐在客房中,黄昏时候,看着窗外暮色四合,他乡的万家灯火逐渐亮起,你也许会感到有一种惆怅与寂寞慢慢爬上心头,弥漫开来。这个时候,你将如何打发时间,排遣旅途中的愁绪,度过漫漫长夜?
现代人的经验是,掏出手机,打开电脑,刷微博,刷朋友圈。但宋朝时,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没有微博与朋友圈,难道只能洗洗睡?莫急。你可以在旅店房间的墙壁上,读读之前的旅客留下来的题壁诗。
以前的人们在旅店住宿,在酒楼喝酒,或者到哪个名胜旅游,兴致一来,往往会提起笔来,在墙壁上留言。今天好像有些人也有这样的习惯,只不过留下的是一句“某某到此一游”,简单粗暴,不是个好习惯。
而古人留于墙壁的是一首首诗词,叫作“题壁诗”。宋朝是题壁诗最兴盛的时期,苏东坡的《题西林壁》便是一首题壁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在宋朝,题诗于旅店的墙壁是一种时尚,不必担心别人会非议。不过,也有一些讲究的驿馆、客店、酒楼,不希望客人的题诗弄脏洁净的墙壁,但又不能拒绝旅客题诗,怎么办?他们准备了一批木板,制成屏风的样子,叫作诗板,专供旅客题诗。你到客店投宿,伙计会先跟你打好招呼。
伙计:“客官,看您装束,是位秀才官人。”
旅客:“正是。不知小哥有何见教?”
伙计:“不敢不敢。我看客官是位秀才官人,兴致一来,想必要题诗。您若是要题诗,可不要写在墙壁上,刚刷的粉壁,可不敢写字。小店专为客官准备了诗板、笔墨,您吩咐一声,小人马上送到您的房间里。”
旅客:“原来如此,省得省得。”
因此,一家生意兴隆、客人如流水的宋朝旅店,房间墙壁或诗板上,通常都写满了题壁诗,足够你秉烛读上大半宿。你读这些题壁诗,一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因为每一首题壁诗的背后,往往都隐藏着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
宋真宗时期,在京城附近一家驿馆投宿的客人,可以读到一首题壁诗:“三班奉职实堪悲,卑贱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钱何日富,半斤羊肉几时肥?”诗中的“三班奉职”,是宋朝的低级官职,薪俸极低,月薪700文钱加半斤羊肉。原来,以前有一个不知姓名的小官员,投宿这家驿舍,大概更深人静之时,感怀世道不公,辗转难眠,便在墙壁上题下这首小诗,发发牢骚,吐槽自己工资太低。
读到这首题壁诗的宋朝下层公务员,都深有同感,纷纷抄录、传诵,最后这首诗便传入朝廷,传到宋真宗的耳朵里。宋真宗说:“下层公务员的工资这么低,如何指望他们廉洁奉公?”便下诏给“三班奉职”增加工资。
宋徽宗时期,在陕西某个驿馆投宿的旅客,也会读到一首题为《浪淘沙》的题壁词:“目送楚云空。前事无踪。漫留遗恨锁眉峰。自是荷花开较晚,孤负东风。客馆叹飘蓬。聚散匆匆。扬鞭那忍骤花骢。望断斜阳人不见,满袖啼红。”落款“幼卿”,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幼卿还给这首小词写了一段序文,介绍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幼卿自幼与表兄同窗读书,意趣相投,情愫暗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表兄便托媒人前来求婚,但幼卿父亲以表兄未有功名为由,婉拒了这门亲事。第二年,表兄参加科考,取得了功名,前往甘肃担任教职,而幼卿亦已嫁人,丈夫是陕西的军官。幼卿随丈夫赴陕,寄宿于驿馆,恰好在这家驿馆的门口遇到阔别的表兄。
昔日青梅竹马的情侣,如今却形同陌路,表兄策马而过,只当没有看见她,不知是否因为以前求婚未成而耿耿于怀。幼卿心中感伤,所以在驿站的墙壁上写下这首《浪淘沙》,读来令人柔肠寸断。如果你在投宿的客店墙壁上读到这么一首伤感的小词,知晓这么一个忧伤的故事,你应该也会为幼卿掬一把同情之泪吧。
有时候,你还能在旅店的题壁诗中看到熟悉的名字,那是你某一个朋友之前投宿这家客店时留下来的。你读了朋友的题诗,心里会升起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北宋有位诗人写了一首诗:“驿舍萧然无与语,绕墙闲觅故人题。”说的就是,旅途寂寞,连一个聊天的伙伴都没有,只好在驿舍的诗壁上觅读故人的诗作来消磨时光、重温记忆。
当然,你如果心中感慨,有话要说,也可以在客店的墙壁上或者诗板上,题一首你自己的诗,就如今天的人在微博上发帖子。你也可以在别人留下的题壁诗下面,写上你的和诗,就如我们今天读到有感触的网帖时,忍不住要跟帖发评论;又如我们在刷朋友圈时,会给朋友的发言点赞。
最容易吸引旅客“跟帖”的宋朝题壁诗,似乎是女孩子留下的诗词。南宋有个文人,叫作周辉,常年出门旅行,在旅店投宿时,习惯读题壁诗打发时间。有一次,他在常山道的一家旅馆中,读到一首格调暧昧的小诗:“迢递投前店,飕飗守破窗。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诗末署名为“女郎张惠卿”。后来周辉回程,又投宿于这家旅馆,发现张惠卿留下的那首诗,已经成了“热门帖子”,和诗满壁,“跟帖”写满了墙壁。
“跟帖”最多的一份宋朝“帖子”,是宋仁宗时期一位无名女子写在信州杉溪驿舍的生前留言。这位女子遵父母之命,嫁给了小公务员鹿某的儿子。鹿某为人势利,捞到官职后,急急带着家人赴任。儿媳刚分娩三天,也被赶着上路,途中因为劳累奔波,病倒于杉溪驿舍,奄奄一息。临终前,她将自己的不幸遭遇,题写在驿馆墙壁上。后来投宿杉溪驿舍的旅客,读到她的临终留言,都为那女子鸣不平,纷纷在墙壁上“跟帖”写诗,凭吊女子,谴责鹿某。
旅客甲:“好可怜的小娘子,唉!”
旅客乙:“那个鹿某人到底是谁?人渣!”
旅客丙:“咱们将他找出,公之于世,让他遗臭万年!”
众旅客:“对,将他找出来!”
一众旅客后来果然将鹿某人的身份查了出来,原来他是宰相夏竦的仆人,因为捞到一个小官职,便急着赴任。人们讨厌鹿某的为人,将他斥为“鹿奴”。又有人把众人凭吊女子、谴责鹿某的一百多首题壁诗收录下来,编成一个集子,出版发行。这本诗集,取名《鹿奴诗》。
你看,宋朝时候的旅店诗壁,是不是有点像今天的互联网自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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