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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气不忿时,也会对着假想敌破口詈骂。“老头儿还没死呢,他们就开始这样搞,他妈的。”但老头儿已快死了,人在美国垂死医治,大势已去,就如一棵大树,原先枝枝叶叶密不透风,遮一方阴凉,现在叶落枝枯,阳光猛烈依旧,树荫却漏洞百出,罩不住她了。最近有人举报周立名下的多家公司存在经营不规范、财务不健全,有偷漏税嫌疑。至于税务稽查是否会立案调查,全在周立的运筹。
所以周立将陈春民介绍给林碧微的时候,个中情景她便心知肚明。陈是税务稽查局下属科室主任。
周立又要勒索她了。
作为一枚外围棋子,林碧微清楚知道自己在周立心目中的位置,虽然帮她管理好山庄创造了利益,可她是利用的、防范的、榨取的,而非亲密的、信任的,她是周立遇事祭出的一面旗,用于挡乱箭,并且还是首当其冲,因为最亲近的嫡系她可能都舍不得牺牲。林碧微近乎幸灾乐祸地看着周立的恼怒,让她再次去陪酒的当天,她从没有过地推说:“我肚子疼,身上来了,没办法。”说得很诚实、很无辜,就差脱了裤子给她看了。
周立知道她在伸张委屈,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调她的重要性。“听说你最近在选房?我介绍你个朋友,他有内部价,且可以用公司公积金还贷。另外,年底你的绩效是A+。”周立问她,“好点了吗,还疼吗?”
林碧微笑了:“疼。没事,我有止疼药。”她还真掏出“必理痛”胶囊,取过矿泉水送服了两颗。“走吧,立姐,我听你的。”她想此刻她一定是豁出去了的急于立功的神色,可周立不急,似还有话要说。酝酿了一会儿,她才说:“除了喝酒之外,你能搞定陈春民吗?”
林碧微是愣了一下的,她不是不懂,可这也来得太屈辱了:“周总你什么意思?”
周立眼神硬硬的,枪管一样,盯住她,那意思是你还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呢,又不是没跟男人睡过。她对她知根知底,林碧微能感到那种嫌恶,好像她当过一回别人婚姻中的第三者,就烙下一辈子的印,永世不得翻身。她现在是有点后悔来周立公司了,周立有她的把柄在,她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我没那本事。”
“可还必须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年轻风韵,因为你是棋子,因为丢掉你也不会扯动公司核心层,因为你有欲望,因为你要晋升……因为,你别无选择。所有的原因双方都心照不宣。
可周立到底语气柔和了下来:“上次吃饭他好像对你印象不错。”
“印象不错我就得投怀送抱吗?”
“你再想想,别冲动。”像是料定她会顺从,周立懒得啰唆下去。这才是让林碧微绝望的,看似是在对话,身份的不对等,连肉带骨头都在对方手里,其实还是命令。
“周总未免把我看得太贱了。”
周立临走,看看她,像看死刑犯,临上场前总要给她一顿饱饭,再恩准她一次豁免权,留给她一句话:“下个月起,王翰文调往家政公司,你接他的位子。”王是山庄副总。
这最后一根稻草,将林碧微彻底压倒。
她去了。
前两次也都是寻常的吃饭喝酒,外加与陈春民欲拒还迎,最多是紧要关头,拉一拉她的手,也在情理之中。这个被二胎憋了几个月的中年男,情有可原。如果不谈到税务稽查上的话,林碧微几乎要对他产生好感了,可一旦说到正事,他便打太极,绕来绕去,并不松口饶过她们公司,并且打着官腔说:“今年是风暴年,到处都在严查,我们也不能例外吧。你们这么大家族企业,相信你们周总也是规矩人,走一下程序而已,怕什么?”要是不怕还和你一个油腻中层喝个什么酒啊。
林碧微可以想象这种人在单位的处境,到这四十多岁脱发年龄,背景不深,晋升大概无望,但也独担一个小部门,恰好有人从中作梗,出钱让他难为周立的公司,成事不足,败她一下还是可能的。难办就在这里,这样的主儿,铁定主意要寻衅,不能大意,也不能碰硬。
吃到第三次饭的时候,林碧微腻烦了,焦躁了,也决定拼这最后一把。一开始也不劝陈,自斟自饮,喝到六七分,坐在那儿,脸上很冷清,落英缤纷的样子,忽然流了泪,但哭得默不作声,蛾眉半敛,俯下身,露出纤细的脖颈。过了半支烟,等她抬起脸,陈春民才发现伊人哭得泪成行——蹙着眉默默落泪,眼圈儿泛红,鼻尖也红扑扑的,长睫毛被泪水打湿,水淋淋的,水草似的。她的忧伤,有种青春逼人的流动性,在薄薄的灯光下,分外动人。
这幅场景,让陈春民想起一个词——梨花带雨。梨花一枝带春雨。雨打梨花深闭门。胭脂泪洒梨花雨。陈春民揪心了,心乱了,手也乱了:“怎么了,妹子?这不刚还好好聊天呢,有什么难处,跟陈哥说,嗯?”
林碧微就势靠在陈的肩膀:“还不是你,最坏了,总是冷冰冰的。周总说了,再伺候不好您,下个月我就可以滚蛋了。”她还扑打了他几下,“我心里煎熬,忍不住伤心……”
又喝了一会儿酒,这次是陈提出来了,试探地,也是肯定地:“要不,你上去歇会儿,我再送你走?”
林碧微是真想哭一场,在这城市里打拼,真他妈的难,能指望谁呢?谁也靠不住。那是一种交织着悲怆和自怜的情绪,一直到被他拉着上了电梯,她都难以摆脱那份恶心感,对自己,对周立,对这个世界,也对身边这个酒气扑鼻的中年男人。
进了房,没再啰唆,迫不及待地揉搓了她一番。林碧微推开他,让他去冲凉。她则褪去衣裳,仰面而躺,叉开腿,闭上眼睛,在社会的砧板上,满目荒凉,任人鱼肉。
然而陈春民刚扑到床上,外面走道里一阵喧嚷,大约是一群服务生试图阻拦一个冒失的闯入者;然后,门便被擂响了;然后,门终于开了;然后,他站在门旁,心中的仇恨撞击着胸膛,前胸后背一阵阵鼓胀、起伏,像是一颗小石头,在经受惊涛骇浪……而他身上的银行卡里,还揣着卖掉沈虹送予的相机加上原有的存款,给林碧微做首付买房的十九万元,那是他能给出的所有努力。
林碧微要后来自己做了公司钓到了金龟婿也经历了背叛,才能体会周立的毒辣。一个女人,纵然她有足够的包容,把和她男人上过床的狐狸精招到公司来,为她卖命,但总有一闪念,忍不住毒气发作,要毁了对方。林碧微一转念,便想到了是谁把这个私家会所的地址透露给了郑一介。这下好了,如设了个局,林碧微彻底毁了,周立出了气,陈也再不敢叫嚣查账。她心说,周立,算你狠,老子也不欠你的了。
在郑一介推开光溜溜的陈税务并一拳打在她脸上之前,林碧微凝视着他的脸,感到的不是抱歉,而是石头落地的松快感:也好也好,郑一介,我们原就不合适,因为歉疚和感动,错以为靠了岸,仓皇结合,过得也不快乐,现在好了,你终于有理由抛弃我。她忽而想起,再过十来天,两人结婚就一周年了,日子过得这么快,倒是让人措手不及。林碧微没觉得有什么对不起他的,相信他也不愿意听她的道歉之类,但还是真心想对他说一句:“谢谢你,一介,在最困难的时候照顾我,在平凡的日子里咬牙努力,能认识你,很温暖,也很感动,只是我们可能不适合做夫妻,但是,在某些时刻,你的小微,真的也爱过你。”可她尚未来得及说出,便被命运击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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