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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襄公九年（第2页）

晋国不能报复秦国，但是不能放过郑国。十月，诸侯大军出发讨伐郑国。鲁国季孙宿、齐国崔杼、宋国皇郧跟随荀、士率领的晋国中军进攻新郑的门；卫国北宫括、曹国人、邾国人跟随荀偃、韩起率领的晋国上军进攻新郑的师之梁门；滕国人、薛国人跟随栾黡、士鲂率领的晋国下军进攻新郑的北门；杞国人、国人跟随赵武、魏绛率领的晋国新军砍伐新郑东门外的栗树。十月十五日，部队驻扎在水旁边，命令诸侯：“修缮器具，备足干粮，让老人小孩回去，让生病的人住在虎牢，宽赦罪人，围攻郑国。”

晋国人摆出全面开战的架势，郑国人害怕了，于是求和。荀偃提出：“完成包围，等待楚国人来救郑国，然后与楚国决战。否则的话，这事没完。”荀的意见是：“同意与郑国结盟而回师，让楚国讨伐郑国，让楚国人疲敝。我们将四军分为三部分，轮番作战，加上诸侯的精锐部队，迎击前来进犯的楚军。对于我们来说，三分四军，不会疲劳。楚军得不到休息，就会受不了。这样比决战要好。暴露将士们的白骨以逞一时之快，不能用这样的办法与敌争锋。还有更大的劳累在后面等着我们。君子用脑子，小人用蛮力，这是先王的教导啊！”

原文中，荀偃写作“中行献子”，荀写作“知武子”。二荀原本出自一门。荀偃的祖父荀林父与荀的父亲荀首是亲兄弟。荀林父在晋文公年代担任过中行元帅，其家族遂以官为氏，称为中行氏。荀首获封智地，智通知，所以又称为知氏。

荀偃的策略是与楚军决一死战，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荀的策略是采取车轮战术，将楚军拖垮。诸侯们都不想决战，于是荀的意见占了上风，同意与郑国媾和。十一月十日，在戏地举行会盟，那是因为郑国臣服了。

将盟，郑六卿，公子、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及其大夫、门子，皆从郑伯。晋士庄子为载书，曰：“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晋命是听，而或有异志者，有如此盟！”公子趋进曰：“天祸郑国，使介居二大国之间，大国不加德音，而乱以要之，使其鬼神不获歆其祀，其民人不获享其土利，夫妇辛苦垫隘，无所告。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有礼与强可以庇民者是从，而敢有异志者，亦如之！”荀偃曰：“改载书！”公孙舍之曰：“昭大神要言焉。若可改也，大国亦可叛也。”知武子谓献子曰：“我实不德，而要人以盟，岂礼也哉？非礼，何以主盟？姑盟而退，修德、息师而来，终必获郑，何必今日？我之不德，民将弃我，岂唯郑？若能休和，远人将至，何恃于郑？”乃盟而还。

到了将要结盟的时候，郑国六卿——公子、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和郑国的大夫、门子（不是看门的，而是卿的嫡子）都跟随郑简公前来。晋国的士弱准备盟书，说：“从今天完成结盟之后，郑国如果不对晋国唯命是从，或者有其他想法，有如此盟！”

“有如此盟”是春秋时期盟誓的常用语，意思是有这盟书为证，不可背叛诺言。类似的句子，《左传》中已经出现多次。比如鲁文公十三年，秦康公对士会发誓，用到了“有如河”，意思是“有河神作证，如果我不守诺言，请河神惩罚我”。

听到士弱这么说，郑国的公子快步走上来，说：“上天降祸于郑国，让郑国夹在两个大国之间，大国不赐给我们有德之话，反而发动战乱来要挟我们，让我们的鬼神不能享受祭祀，百姓不能享受土地上的出产，男女都辛苦瘦弱，也没个地方诉苦。从今天完成结盟之后，郑国假如不对有礼而且强大可以庇护百姓的国家唯命是从，或者敢有其他想法，亦如此盟！”这就不是臣服于晋国，而是臣服于有德的强者了。荀偃立马跳起来反对，说：“不能这么写，改盟书！”

公孙舍之说：“盟书已经昭告神明了。如果可以修改，那么大国也可以背叛了。”

总体感觉，郑国人不是来结盟的，而是来砸场子的。荀对荀偃说：“是我们确实没有德行，而要挟人家结盟，这难道合于礼吗？不合于礼，拿什么主持结盟？姑且结盟而后退兵，修养德行、整顿军队再来。我们最终还是会得到郑国，何必一定要在今天。我们如果没有德行，连晋国的百姓都会抛弃我们，难道只是郑国？如果能够美好和睦，远方的人将要前来臣服，有什么是必须依靠郑国的？”于是和郑国结盟，然后回国。

晋人不得志于郑，以诸侯复伐之。十二月癸亥，门其三门。闰月戊寅，济于阴阪，侵郑。次于阴口而还。子孔曰：“晋师可击也，师老而劳，且有归志，必大克之。”子展曰：“不可。”

对晋国人来说，戏之盟还真是“戏”之盟，相当于被郑国人调戏了一把，完全没有满足愿望。晋国人越想越不是滋味，于是又带领诸侯来讨伐郑国。十二月初五日，进攻新郑的三座城门。二十日，从阴阪渡河，入侵郑国。诸侯联军驻扎在阴口，然后回去。公子嘉说：“可以追击晋军，因为他们长久在外而疲劳，而且有回去的念头，必然可以大败他们。”公孙舍之说：“不可。”

郑军的实力历来不弱，追击晋军的话，大有胜算。但是，郑国的地理位置摆在那里了。自从齐国、楚国、晋国相继崛起，尤其是晋、楚争霸的大局定型，郑国就彻底失去了发展壮大的空间。郑庄公的子孙们常常能够打胜仗，但每一次胜仗都不过是战术上的胜利，不可能扭转乾坤。既然如此，又何必逞一时之快，引来晋国更猛烈的报复呢？

公送晋侯，晋侯以公宴于河上，问公年。季武子对曰：“会于沙随之岁，寡君以生。”晋侯曰：“十二年矣，是谓一终，一星终也。国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礼也。君可以冠矣。大夫盍为冠具？”武子对曰：“君冠，必以享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以先君之祧处之。今寡君在行，未可具也，请及兄弟之国而假备焉。”晋侯曰：“诺。”公还，及卫，冠于成公之庙，假钟磬焉，礼也。

诸侯联军解散的时候，鲁襄公送别晋悼公。晋悼公在黄河边上设宴招待鲁襄公，席间问及鲁襄公的年龄。季孙宿回答：“沙随之会那一年，寡君出生。”（沙随之会在鲁成公十六年）晋悼公说：“十二年了，这叫作一终，是岁星运行一周的终止。”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古人以木星为岁星。木星绕天一周，大约为十二年，经过十二个星次。星次的名字如“星纪”“玄枵”“大梁”等，便成为这一年的名字。所以在《左传》中，还出现了“岁在星纪”“岁在鹑火”之类的记录。

晋悼公说：“国君十五岁就应该生孩子。行冠礼之后生孩子，是合于礼的。君侯可以举行冠礼了。大夫何不准备举行冠礼的用具？”这就是想要鲁襄公当场举行冠礼了，而且有亲自操刀之意。那样的话，两国之间的关系当然更为亲近。只不过鲁襄公在晋悼公面前，也就确定了后生晚辈的地位，只能更加唯唯诺诺了。

季孙宿回答：“国君举行冠礼，必须用享之礼（以香酒洒地）作为序幕，用钟磬演奏音乐表示有节度，在先君的宗庙里举行。现在寡君在旅途之中，没有办法完成准备，请等到了兄弟之国，借用这些用具再举行。”这个回答很有水平，一则告诉晋悼公，冠礼必须隆重，不可随意为之；二则对晋悼公的指示表示极度重视，不待回到鲁国，半路借用兄弟之国的用具就举行。

晋悼公只能同意。

鲁襄公回国途中经过卫国，就在卫成公的宗庙中举行冠礼，借用了卫国的乐器，这是合于礼的。

楚子伐郑，子驷将及楚平，子孔、子曰：“与大国盟，口血未干而背之，可乎？”子驷、子展曰：“吾盟固云：‘唯强是从。’今楚师至，晋不我救，则楚强矣。盟誓之言，岂敢背之？且要盟无质，神弗临也。所临唯信，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是故临之。明神不蠲要盟，背之，可也。”乃及楚平。公子罢戎入盟，同盟于中分。

楚庄夫人卒，王未能定郑而归。

楚共王讨伐郑国。公子不作任何抵抗的打算，就想与楚国媾和。公子嘉、公孙虿说：“我们和晋国歃血为盟，嘴巴上的血还没有干就背叛，可以吗？”公子、公孙舍之说：“我们的盟书本来就是说‘唯有听从强国’。现在楚军来到，晋国不救我们，那就是楚国强大了。盟誓的话，岂敢背叛？而且被要挟结盟没有诚信，神明也不会降临。神明只因为诚信而降临。所谓信，是语言的凭据，善良的主体，所以神明降临。圣明的神不祝福被要挟的盟誓，背叛也是可以的。”于是和楚国媾和。楚国的公子罢戎到郑国结盟，在新郑的中分（城中地名）举行盟誓。

事实上，郑国臣服于楚国，也不过是表面文章。对于这一点，楚共王心知肚明。但是他没有进一步征服郑国就撤兵回国了，因为国内发生了一件大事——楚庄王夫人，也就是楚共王的母亲去世了。

晋侯归，谋所以息民。魏绛请施舍，输积聚以贷。自公以下，苟有积者，尽出之。国无滞积，亦无困人；公无禁利，亦无贪民。祈以币更，宾以特牲，器用不作，车服从给。行之期年，国乃有节。三驾而楚不能与争。

说到底，谁能真正收服诸侯，赢得这场旷日持久的争霸战，关键不在于武功而在于文德。晋悼公认识到了这一点，回国之后，就和大臣们谋划如何让老百姓休养生息。魏绛请求施舍，也就是把积聚的财物拿出来借给百姓。自晋悼公以下，只要是有积聚的，全都拿出来。国家没有滞留的财物，也没有穷困的百姓。公家不禁止百姓谋取利益，也没有贪婪的百姓。祈祷用钱币取代牺牲，招待宾客只用一种牲口，不制造新的器物，车马服饰只求够用。这些措施总结起来就是三点：加强流通、与民实利、勤俭节约。实行一年，国家就有了法度，此后三次出兵，楚国不能与之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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