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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家的?”
“听说是方家汉子出五服的婶娘。”儿媳撇嘴,“瞧这走路的狐媚子样儿,胯都要扭到天上去了,不晓得搁外面勾搭多少汉子哩。”
宋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的厌嫌模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上门打秋风,欺负卓哥儿家里没人呢,呸!”
荣娘子还未叩开门,乍一听着这话,探究的眸光直勾勾地扫视过来。
儿媳立时拉上宋婆子,往石墙后一隐,“娘,树苗还在家等着呢,咱们快回去吧。”
谁都晓得,卓哥儿的这档子事儿,一沾就是一身腥,再有善心,再看不过眼如何?到末了,还得关上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至于旁人家的腌臜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话罢了。
荣娘子叩了一刻钟的门,眼见着失了耐性,才等来开门的沈卓。
两三日不见,沈卓又瘦了一圈,两颊向内凹陷,眼底青灰遍布,走起路来,身子还踉踉跄跄,活脱脱就是个行走的骨头架子。
荣娘子被他这副青白脸色惊得一怔,回过神来,手中的绣帕一扬,娇娇媚媚地嗔怪道:“哎呦,卓哥儿,你可要吓死我了!”
“荣婶娘...”沈卓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荣婶子也不同他客气,径直穿过他身边往屋中去,途径院子时,见满地都是浊水退去残留的污物,六月天散发着难闻作呕的气味。
她拿绣帕掩住口鼻,蹙了蹙眉头,“卓哥儿,你这有手有脚的,合该收拾收拾屋子,瞧瞧这像是什么样子!”
跟在她身后的沈卓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听着话也不搭腔应声,任荣娘子一路将他数落进屋里。
两岁多的子春就睡在炕头上,叩门声都未能将他吵醒,沈卓轻手轻脚地把人搬到一旁,勉强腾出了能容下一人坐着的位置。
“荣婶娘,您坐,我去烧些水来..”说着,他翻出一口小锅,搁放在火灶上,又从窗户下捡了几根柴。
三间小屋被暴雨冲塌了两间,他不得不带着孩子,蜗居在这窄仄的东屋,连带着吃喝拉撒也一并搁屋里解决。
荣娘子并非第一次来这儿,方家汉子下葬没两日,她便跟着家里那口子登过门,小屋不见光,日头最盛的时候还阴冷得厉害,单单只是坐了一会儿,汗毛就竖了起来。
她心里一千遍一万遍起身想走,但都忍住了,原因无他,儿子娶亲,儿媳闹着要分家,她急于找处屋子,给小两口腾地儿,城中屋舍租起来贵得骇人,若是能捞着这不要钱的,何乐而不为?
她接过沈卓递过来缺口的小碗,嫌恶地搁放在炕上,转头摆出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卓哥儿,我前些日子,跟你说的事,你可考虑好了?”
沈卓收回手的动作一怔,须臾才阴沉沉地开口道:“婶娘,这屋子是我和子春最后的念想,断断不能让出去的。”
“你这傻孩子!”荣娘子恨铁不成钢,“不怨婶娘多嘴,卓哥儿,子春是个小哥儿,以后总归是要嫁人,到时候,这家产不就落入外人手里了?”
沈卓紧咬着唇瓣,脸色煞白。
荣娘子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婶娘心直口快,不同你绕弯子,你想想,家里没汉子,你左右已经生不得了,指望谁给你顶事儿?照样不得是靠你侄子,你把地契和田契都过给你侄子,将来让他给你养老...”
“婶娘不是贪图你和子春的屋子,这与其扔给外人,实在不如过给你侄子,咱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自然是有我们一口吃的,决不会落下你和子春。”
眼瞅着自己说的口干舌燥,面前的沈卓只闷着头默不作声,荣娘子有些急,一巴掌拍到他背上,“卓哥儿,你别不知道好赖!”
沈卓的喉间似是扎进了一根尖刺,扯着浑身都疼得发颤,他闭了闭眼,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道:“我家那口子就留了这间祖屋和一点薄田,你们便一直惦记着,如何,是要打算逼死我们父子俩罢休?”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谁要逼死你们父子俩?”荣娘子连连反驳,杀人的罪名,她可不敢担。
“卓哥儿,子春这么小,没有能主事儿的撑腰,之后就算是嫁人了,也得受磋磨,你忍心看着他在婆家受苦?但要是有了你侄子,那就不一样了,谁敢欺负子春,你侄子定是要同他拼命的!”
她话说得漂亮,实则是想哄着沈卓赶紧过了田契和地契,至于什么养老,什么拼命,她才舍不得自己儿子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费心思。
沈卓哪里看不出她什么心思?不过是同老家那些亲戚一样贪婪的嘴脸而已,晓得他只有子春,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子春威胁他。
倘若不是孩子尚小,一朝要嫁人,得记挂着在外的名声,他必是要一把火,跟这些人同归于尽。
荣娘子见他又闷了起来,一时烦躁不已,想喝口水解解渴,又嫌弃那缺口的水碗,她捏着帕子猛扇了两下,心里的怒火愈发压不下去,连说出口的话,都难免刻薄了起来。
“沈卓,你别不识好歹!就你这扫把星,克死了婆母公公不说,还克死了自己汉子,出去看看,谁愿意搭理你?你还不趁着这时候讨好巴结我们,将来有你好看!”
沈卓头回被人骂做是扫把星,整个人都愣住了,回过神来,他颤抖着手,捂住被尖利叱骂声吵醒的子春的耳朵,用力地怒吼道:“滚!滚出去!”
许是没想到这小哥儿突然爆发,或是自己失了脸面,荣娘子立时跳下炕,“沈卓,你给我等着!”
撂完狠话,她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留下卸了劲儿的沈卓摊到在地上,搂着受惊的子春,二人抱作一团,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本以为呵退了荣娘子,家里能清静几日,却不料青鱼街上慢慢传出了他克夫克子的传言,起先他并未在意,想着有人说,便任他去说,只要不是伤害子春,他都能忍,没成想,传言愈演愈烈,竟有孩童朝他扔石头,说他是个瘟货,招人晦气。
家中晾晒衣物的竹筒被折断,新买的豆腐被戳满了洞,去修石渠唤来的砖石和木头,也被无端地砸碎。
终是有一天,沈卓望着院子里丢进来的污物,什么都没说,转日起早,他穿戴上自己最齐整的一件衣裳,抱着子春,将家中屋门锁好,
“子春,爹爹带你去个地方。”
————
“满崽,东西都带上了吗?”
府衙后门,云胡已经在马车上等了一刻钟了,仍不见大福和满崽,禁不住探面吆喝了一句。
“来了来了!”满崽手提着钓竿,脖子上挂着大饼,咯吱窝还夹着大福,一步并作三步地迈出门,“云胡,今个儿咱们去哪儿钓鱼?”
云胡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顺势将他一同拉上马车,神神秘秘地说道:“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轱辘轱辘地行驶在长街上,清脆的铃铛声洒落一地。
“咱们这是要出城?”城门口近在咫尺,满崽好奇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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