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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是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情,声音有些抖。
“不怕不怕,没事...”谢见君轻抚了两下他细弱的脖颈,温声温语地低哄道。
“我看到我爹躺在院子中,浑身都是血...我娘、我娘就吊在屋子的横梁上,无论我怎么喊他们,他们都不理我...后来隔壁的赵叔伯过来,帮、帮我把灵堂搭起来,可是我没钱、没钱给他们买棺材下葬,我想去....”他说不下去了,双手紧扣着脸颊,恸哭声响彻了整个院子。
谢见君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两把他枯黄毛躁的头发。
余下的,昌多不说,他也能猜个大概。这片矮巷住的都是穷苦人家,谁家也不富裕,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街坊邻居肯帮忙搭灵堂已然是仁至义尽了,小哥儿怕是借钱无门,才会想出去街上卖奴以葬父母的法子,只可惜这冬日,连人心都冷若冰霜。
倘若今个儿不是为了送季子彧回府里,他们断断不会特地绕路来这桥西街。
如此腊月天,真不知道昌多这几日是怎么过来了。
他沉了沉声,什么都没说,再多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往一旁侧身,挡住了穿堂而过的寒风,只待须臾,小哥儿哭累了,歇了气,才把人扶起来,裹紧了毛氅,“今夜跟我回府去吧,明日我让人带你去京兆府报官,别担心,你爹娘这边,我会安排人帮忙下葬的。”
昌多怔怔地看着他,没听懂他话中的意思,大黄倒像是听明白一般,围绕着小哥儿一个劲儿地直转圈,时不时还拿鼻子拱他,把他将门外赶。
“这儿太冷了...”谢见君把兜帽罩住小家伙的脑袋,郑重说道:“你若是生了病遭了殃,如何去安置你爹娘?又怎么替你爹娘讨个公道?”
昌多麻木的眼神,刺得他心底泛起丝丝拉拉的疼,他原是打算要陪昌多再守一夜灵堂,但刚才四下打量了一圈,整间院子空空荡荡,杂乱不堪,连根生火的木柴都没有,他又只穿了件常服,真要在这儿待一整夜,连带着昌多都得来场风寒。
他冲着屋子躬身行了个礼,不由分说地拉上失魂落魄的昌多走出院子。
大黄没跟上来,趴伏在院子的灵堂里,不愿离开,像是要替昌多,给他爹娘守灵。
谢见君想着明日还得将昌多送回来,便没得强求它。
二人走出矮巷没多远,就碰上前来迎他们的李大河,车上烧着火炉,还放着厚棉衣和热腾腾的汤婆子,一瞧便是云胡让准备的。
他托扶着昌多上了马车,被车厢内的暖意迎面一蒸,俩人都打了个激灵。
谢见君把汤婆子塞到小哥儿怀里,将温和的火炉拉到跟前,烤烤被冷风吹得僵硬的身子。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桥西街,没多时便在谢府门前停下。
似是早就预料到谢见君要带昌多回来,云胡已经让王婶,将先前钱婶子歇脚的屋子腾出来,铺上了渲软的被褥,还搁了火盆。
“今夜你就在这儿安心睡下,有什么事儿放到明日再说。”谢见君托王婶照顾好昌多,自己打了个哈欠,转身进了卧房。
云胡手里握着小肚兜,靠在墙上半睡半醒,乍一听着开门的动静,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见着谢见君进门,张手就要抱。
谢见君一身寒气,哪敢渡给小夫郎,在火炉旁烤暖了身子,才小心翼翼地回应了云胡的抱抱。
“小夜猫,还不睡?”他吹灭了烛火,挨着云胡身边躺下。
“你明日就要上朝,我想和你再多呆一会儿。”被唤作小夜猫的云胡挪动两下,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几乎都要挂在谢见君身上。
“那正好,我也有事儿想要同你说说..”谢见君望着还亮着的西屋,缓声道:“我把昌多带回来了,他爹娘没了,不是...”,他顿了顿声,“不是生病没的,是有人..”
他话说得隐晦,但云胡却听明白了,当即就坐起身来,激愤道,“这在皇城脚下,还有人敢枉顾王法?”
谢见君揉了揉他炸起的柔毛,将人安抚住,“别激动别激动,你躺下,我话还没说完呢。”
云胡应声往他身上一倒,听着他继续道,“我想让大河叔明日带他去京兆府报官,他爹娘死于非命,就这么下葬,昌多恐怕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
“按你说的去做便好。”小夫郎讷讷应声,他虽不懂其中利害关系,但会下意识地担心谢见君的安危,“你帮归帮,可还得照应好自个儿。”
“放心,我心里有数。”
——
翌日,谢见君要早起上朝,李大河送他至宫门口时,他借势将昨日自己和云胡商量的事儿叮嘱给李大河,让他今日先去找寿材铺子打两副棺材,而后带昌多去一趟京兆府。
李大河心里也可怜昌多那个没爹没娘的娃娃,故而主君一提,他就连连应下,直说这事儿包在自个儿身上,一准能给办妥当了。
闻声,谢见君才放心地入宫门。
昨夜折腾了大半晚,今日又早起,晨起在殿前,他垂眸止不住地犯困,若不是一旁的学士好心提醒,恐怕都得在殿前失仪。
遂一下朝,秦师爷就拦住了他的去路,“小谢大人,师大人着我问您一句,可是昨个儿去婚宴闹腾得晚了,没休息好?”
谢见君摇头,顺势打了个哈欠,拱手道,“劳先生挂念,只是昨晚家中有事儿,耽搁了时辰。”
“既是如此,那还请小谢大人随我去给尚书大人回了话。”秦师爷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见君晓得师文宣这是要叫他过去训话,整了整衣襟,跟在秦师爷身后往吏部走,沿途还打了一路的哈欠。
“今个儿怎地这般没精神?我若不是让晁学士在旁提醒着,你这是打算要殿前失了礼数?还是以为圣上瞧不见你?”师文宣声音有些严厉,但见他眼圈泛红,眼底一片青色,又忍不住心疼地关切。
“先生教训的是...”谢见君乖巧听训。寻常这种时候,都是他和季宴礼作伴,如今季宴礼休婚假,自然就只留下他自个儿了。
“学生昨夜在桥西街遇着一孩子,家中爹娘过世,无钱置办棺材,学生一时心软,便帮着搭把手,忙活到半夜方才歇下,今日上朝又起得早些..”他难为情地替自己辩解道。
师文宣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谢见君不会跟自己说谎,况且这种事儿,一听就是他这学生能干出来的,故而脸色也跟着缓和了些。
他吩咐侍从端来一杯醒神的浓茶,眼看着谢见君吹凉了喝下,才问起,“那孩子是怎么一回事儿?”
“学生不敢欺瞒先生,只听闻那孩子的爹娘是受了迫害,今早已经让府里人带去京兆府报案了。”
“京兆府..”师文宣低声重复了一句,“要是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京兆府未必会管这档子事儿...不过,你既然已经安排了,便去试试,若是那边不出面,只管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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