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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帝刚批完东边部落送来的贡物清单,揉着发酸的眉心抬眼,刚好瞥见廊下坐着个一瘸一拐的后生,正卷起裤腿让医官敷药,脚腕子肿得老高。他心里一动,转头看向身侧正整理药草的岐伯。
“岐伯,我这段日子总琢磨一件事。”黄帝往坐榻边挪了挪,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部落里打猎的、种地的,不少人身上长那种红肿的脓包,轻的疼得干不了活,重的烧个三五天就没了。我看医官们治的时候,有的扎针有的敷药,叫法也不一样,有的叫痈有的叫疽。今天正好得空,你就给我好好讲讲,这些个痈疽都长什么样,有什么碰不得的忌讳日子,各自又叫什么名字,我想全听个明白。”
岐伯放下手里的卷柏叶,指尖拂过花白的胡须,笑着点了点头:“君上有心了。这痈疽看着是皮肤上的小病,真要往深里钻,可是能要人命的。要说起来,种类可不少,咱们就从最常见、长在脚内踝的那一种说起吧——这病有个有意思的名字,叫走缓。”
“走缓?”黄帝挑了挑眉,“这名字倒怪,难不成得了这病,走路会变慢?”
“君上猜得还真没错。”岐伯忍不住笑了,伸手往自己内踝的位置指了指,“前几天猎户阿石那事,君上还有印象不?就是追梅花鹿踩空崴了脚的那个后生,以前上山跑起来比黄羊还快,那回病了之后,一步挪不了两寸,跟被人点了慢进键似的,同屋的几个小伙子背地里都喊他‘慢走大爷’。他得的,就是这个走缓。”
黄帝恍然:“原来是他!我前几天还问起,说他崴个脚怎么还躺倒了,原来不是崴脚那么简单?”
“可不是嘛。”岐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刚开始他自己也当普通崴脚治,找了个会揉筋的同乡,按了大半个时辰,说把瘀血揉开就好了。结果当天夜里就出事了,先是冷得打哆嗦,盖了三床粗麻布被子还牙打颤,没过半个时辰又烧起来,浑身烫得能烙饼,嘴里胡话都冒出来了。家里人吓得够呛,连夜用门板抬着找到我屋里来。”
黄帝听得入神,往前凑了凑:“那你一看就知道是走缓?这病跟崴脚咋区分?我看着都是脚腕子肿疼。”
“差得远了。”岐伯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比划,“普通崴脚是骨头缝、筋腱受了伤,疼的地方集中在骨头上,按下去是刺痛,一般不会浑身发烧。可这走缓不一样,它是邪毒钻到经脉里堵上了,病根在血脉里头。它长在内踝的位置,看着是个痈,可皮色跟好皮肤一模一样,不红不亮也不发烫,就跟藏在肉里的石头子似的,看着不起眼,暗地里折腾人。”
“怪了。”黄帝皱起眉,“我往日见的痈,都是红通通肿得发亮,像熟透的桃子似的,怎么这个反倒颜色不变?”
“这就是它的狡猾之处。”岐伯嗤笑一声,语气像在说什么躲在暗处的小贼,“寻常的痈是阳邪闹事,就像街头混混打群架,动静大得很,红红肿肿全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瞅见。可这走缓的邪毒,是寒湿裹着瘀血堵在了阴经里,藏得深,还没冒到皮肤表层来,属于‘阴里藏阳’的性子。就像坏人穿了便衣混在人群里,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也正因为藏得深,好多人不当回事,总觉得就是脚腕子酸胀痛,忍忍就过去了,等熬到发起寒热来,邪毒都扎根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内踝:“君上你想,内踝这地方是什么去处?足太阴脾经、足少阴肾经、足厥阴肝经,三条阴经全打这经过,相当于腿脚气血的三岔路口。平时大家打猎种地,天天走路磨脚腕子,再加上趟露水、踩河沟子,寒湿顺着毛孔往里钻,跟气血搅和在一起,堵在这三岔路口,可不就出事了。气血走不动,脚腕子就发硬发沉,走路不敢使劲,越走越慢,‘走缓’这名儿,就是这么来的。”
黄帝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如此,名字都是从病状上来的。那你当时是怎么治的?我听说你就拿石头扎了几下,第二天烧就退了?”
“正是,治法说起来也简单,就是‘数石其输’。”岐伯说着,从案头拿起一枚打磨得光滑尖利的淡青色石片,约莫手指长短,一头磨成了圆尖状,“这东西叫砭石,不是路边随便捡的鹅卵石,是泗水边上产的细石料,打磨成针样。那会儿还没有青铜针的时候,先祖们就靠这个治痈疡、放恶血,算得上是咱们医家的老祖宗了。”
他把砭石放在手里转了转,继续说道:“所谓‘数石其输’,就是拿着这砭石,在患处周围对应的腧穴上,多次点刺放血。这腧穴啊,就是经脉上气血汇聚的口子,像高压锅的排气阀似的。血脉堵了,压力攒在里面,邪毒排不出去,就顺着经脉到处乱窜,人就一会冷一会热。拿砭石在这些‘排气阀’上扎几个小眼,把瘀住的黑血放出来,邪毒跟着血一起泄了,经脉通了,压力减了,烧自然就退了。”
“我当时给阿石治的时候,先摸准了他内踝周围压痛最厉害的几个穴位,把砭石在火上烤了烤消毒,手起石落,快速点了三下,每处挤出来三四滴黑紫色的黏血,就停了。然后捣烂了新鲜的蒲公英和紫花地丁给他敷上,裹上干净的麻布。”岐伯笑了笑,“前后也就一刻钟的工夫,他躺在那,汗慢慢就出来了,说浑身不那么烫了,脚腕子也没那么胀得慌了。第二天再来换药,寒热全退了,就是还有点疼,又连着敷了七天药,就能下地慢慢走了。”
“这么神?”黄帝眼里带着几分惊奇,“就扎几下,放几滴血,就能把烧退了,还能保住命?”
“君上可别小看这几滴血。”岐伯正色道,“这病的凶险,全在那寒热上。为什么说‘止其寒热,不死’?因为这寒热啊,就是身体里的正气跟邪毒在打仗。邪毒刚堵在经脉里的时候,正气往外赶它,打不过,人就发冷;等正气攒够了力气反攻,人就发烧。就这么你来我往打拉锯战,要是一直分不出胜负,邪毒顺着经脉往里钻,钻到骨头里就烂筋伤骨,钻到五脏里就耗伤气血,那人可就扛不住了。”
“拿砭石刺穴位放血,说白了就是帮正气一把。”他打了个比方,语气又轻松起来,“就像两方打仗,咱们偷偷给敌人后方开个口子,放出去一部分敌军,正面的压力不就小了?正气不用再跟邪毒死磕,很快就能把剩下的邪气赶出去。寒热一退,就说明邪毒没力气往里钻了,被堵在了局部,那自然就死不了人。”
黄帝听得连连点头,端起案上的陶碗喝了一口茅根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刚问你的忌日,这病治的时候,有什么日子不能碰吗?前阵子我听说西边部落有个长脚疮的,自己用石片挑了脓包,结果没两天就死了,有人说他是挑的日子不对,犯了忌讳。”
“这事可不是瞎说的,真有讲究。”岐伯放下砭石,神色认真了几分,“人身对应天地九野,全身上下每个部位,都对应着天上的星宿、四时的节气,还有干支纪日。痈疽要扎针、破脓的时候,就得避开对应的天忌日,不然容易泄了元气,邪毒反而往深处钻。”
“就说这长在脚内踝的走缓吧,它在身体下部,属阴,对应立冬节气,犯戊戌、己亥日的忌讳。还有冬至前后的壬子日,对应腰脚以下的部位,这些日子里,尽量别做大的刺络放血,更别随便切脓包排脓。”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还有戊己日,属土,对应人身的中州脾胃,是全身气血的根本,不管长在哪的痈疽,这两天都尽量别大破大泄。不是说这些日子完全不能治病,敷个药、揉一揉没问题,但要动针放血、动刀排脓,就尽量避开。”
“之前西边部落那个后生,我听说过。”岐伯叹了口气,“他长的是足背的痈,赶在戊戌日自己拿碎石头挑破了,本来邪毒在表面,一破之后,正气跟着泄了,邪毒顺着经脉直接窜到了膝盖,整条腿肿得跟水桶似的,没撑过三天就没了。说起来,就是犯了天忌,再加上自己不懂治法,瞎折腾。”
黄帝闻言也叹了口气:“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大的学问。难怪常说治病要顺天时,不是光看病症就行。”
“可不是嘛。”岐伯笑了笑,“不过也不用太忌讳,只要治得及时,方法对,大多都没事。就像这走缓,看着藏得深,其实是痈疽里性子比较‘温柔’的,只要别拖到邪毒内陷,别自己瞎揉瞎敷,用砭石泄几次热,再敷上清热解毒的草药,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利索。最怕的就是不当回事,硬扛着,或者乱治。”
“说到乱治,我可得多说两句。”他摇着头,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部落里好多人,长了这种不红不肿的疼包,第一反应就是揉,觉得揉开就好了。殊不知这邪毒堵在经脉里,你越揉,它散得越快,本来就内踝那一点,揉完直接窜到小腿肚,平白增加治疗难度。还有的人拿热水烫,觉得热敷能活血,殊不知邪毒遇热更旺,本来不发烧的,敷完当天就烧起来,纯属给邪毒当帮凶。”
黄帝听得忍不住笑了:“这么说,这病还不能瞎伺候?”
“那可不。”岐伯也笑,“得冷着它,用凉草药敷,让邪毒别往外散,集中在一块,再用砭石泄出去,才好得快。就像抓小偷,得先把他围在院子里,再开门放出去,你要是满院子追着他跑,他指不定钻到哪间屋里搞破坏。”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后生掀帘进来,手里拎着两只处理好的野兔,正是阿石。他见到黄帝和岐伯,赶紧躬身行礼,笑着说道:“君上,岐伯先生,今天刚打的两只野兔,肥得很,给你们送过来尝尝鲜。”
黄帝笑着抬了抬下巴:“脚好了?我前几天还听人说你下不了地呢。”
“好多了好多了!”阿石赶紧抬了抬脚,在原地走了两步,稳稳当当的,“多亏了岐伯先生!前几天我还疼得连茅房都得扶着墙去,现在走路基本不疼了。本来今天想上山再打只大的,我娘不让,说先生叮嘱了得再养几天,不让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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