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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客居中的深夜（第1页）

年后，四百多元借款仅剩两百多。休学一年，路隔数百里，万事尚需从头料理，再加书学费、生活费，至少需要上千元。而手中这区区两百，的确相差甚远而又无从筹措。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无论如何，这半年书一定要读。卯生说，管他妈的呢，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去石岩再说吧。

于是决定十三日晚上下城，以便次日清晨赶车，以便十五日能在凌老师家过元宵节。

旧衣旧裤收拾了一大包，纸笔之类也都准备齐了，黎明却迟迟不肯动身，仿佛这个家让他千般依恋，万种不舍似地楼上楼下转悠。他说他心里很不舒服，有种空洞而又充满失落的感觉。

卯生心想，孩子在家熬过了苦难的一年，是熬出感情了。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狗尚有恋家的习性，儿子这般自然是正常现象。

暮色降临了。天完全黑了。再晚，下城恐怕难以住上旅馆，而车站旅馆控制着车票，正月车票极不好买。

卯生性急，再催一次，便先行出门了。他走走等等，走了很远，黎明才骑一自行车赶来。卯生不高兴地骂了一句“浑蛋”。然而就是这句骂，令他事后痛悔不已。因为就是这句骂，成了黎明与这个家庭永诀时的最后赠言。

从此，黎明生前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家。

十四日下午赶到石岩。长途站下车后，为省钱，卯生父子俩步行三站路，直奔凌老师家。

凌老师夫妇热情欢迎，待若上宾。饭后，凌老师帮卯生分析了一下情况。情况是，此前正式的休学手续也没办理，居然休学了一年。如今不仅允许复学，而且还想为人想的准于应届毕业，真算学校额外开恩了。按凌老师热心建议：此情不能不领，人情不能不送。因为这不仅关系到做人应知好歹，同时也关系到事情最后定夺。于是根据相关情况考虑，决定送礼三家。

可是钱呢？

此刻，卯生身上仅有人民币两百元零几毛，几毛钱还是父子俩步行那三站路省下的。

凌老师知情后叹了一声，主动同其夫人商议借款三百元。凌老师夫人姓郭，也是教师出身，人淑贤、热肠。三百元是她当即从公文包中挪用的公款。可叹直到撰写本文时，卯生尚无机会偿还那笔急人所急的借款，令他不时挂念。

凌老师夫妇古道热肠，力主说办就办。当晚，凌老师陪同卯生走过与学校相关的两户人家。这两家既是家门、亲戚，又是乐意帮忙的热心人士。相见时都无比热情，满口答应全力帮助。

翌日，大雪纷飞，二位热心兄弟陪同卯生一道驱车到该校学生科长家。幸好，托那二位兄弟金面洪福，总算一帆风顺。黎明原班复学并准于应届毕业的事，终于办妥，并特许书学费暂欠。

大正月十五，凌老师夫妇盛情招待。

凌老师是位学识丰富，思维敏捷而健谈的学者式的人物。他教导黎明很多话，说是休学一年了，学校很多情况已不太熟悉，教他复学之后，要像林黛玉进贾府一样，不要错说一句话，不要错走一步路。望他埋头学习，只图顺顺当当熬到毕业云云。

元宵节的深夜。卯生父子俩坐在凌老师客房的床沿上，默默相对。摊在床上的钱，尽其所有，数过两遍仍然不足三十五元，而卯生返程尚须二十多元车费。黎明开学后生活费怎么办？再借，凌老师家已是无颜开口了。别处，大正月里两手空空，又咋能进得人家大门？父子俩相对无言，空气沉闷得令人感到窒息。窗外，不远的街道上汽车轰鸣，一阵一阵地揪着人心。

沉默好久，黎明终于抬头望着父亲，他一脸凄苦而又深情地说，“大大，事情已经这样了，您也不要太着急。您不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吗？我会想办法渡过这个学期的。”

卯生长叹了一声，泪水怆然而下。他从床上的钱中，捡出一张拾元的递向黎明。父子俩推让了三次，最终，黎明于无奈中收下了。他说：

“其实，我觉得我很富有。我富有的，是那些富裕学生不可能有的一个‘情’字。因为我们家虽穷，但就因为这穷，才能看出全家人相互不弃不舍、相互操挂的精神，才显示出了一种比别人更浓的亲情。”他哭了。“数起来，我来石岩读书，大大您已经为我来过五次了。五次啊，加起来，它不仅是几千里路程，还让您付出多少辛苦，求告过多少人呀。这些事情我永远忘不了。这次又在家庭这种情况下送我读书……”他泣不成声，“真的，您为我已经付出很多很多了。这是别人家父母做不到的，这是别人家娃子享受不了的。真的，我很幸福。”

“可是我，我让你明天起就要饿肚子。”卯生拉起儿子的手，心如刀绞。他很想抱住儿子的头大哭一场，却又忍住道：“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呀，黎明。”

“大大，您不要再说了。再说，我受不了了……”

黎明双手捂住父亲的右手，泪水又一次大滴大滴地滚动着。歇过好久，他才说：“有这十块钱，我可以将就三、五天。坚持到十八、九号开学，开学后，我可以到食堂赊餐票。同学们来了，我还可以向过去玩得好的同学借钱渡一阵子。只是家里，你们三个人怎么过呀，米也没有了……三郎他还小，可别让他饿着了。”

卯生喉咙发硬，手掌发颤地为儿子擦了一把眼泪。眼前拾元钱，买最低挡次的，大概可以买三碗面条。三碗面条只是人一天的需要，而儿子却要靠它渡过四天。而且，四天之后他能否在食堂中赊到餐票尚是未知数，到那时，孩子饿得是否还有力气去求人赊餐票，也是未知数。这些，儿子不会不明白，不会不思考。但他此刻想的却是家中父母和幼弟，想的是家中没有米。卯生终于“忍无可忍”地抽泣开了，他感到鼻涕流出很长……他不顾一切地将床上的钱全部推给了儿子。

钱，又被黎明坚决地推了回来。

卯生起身走到门边，却又犹豫着。这时门外客厅还有电视声音，想凌老师夫妇还在看电视。如果出去厚颜相求，多少还是会借到一些钱的。然而他那该死的虚荣，该死的想为人想而羞于启齿的德行，终于绊住了他的双脚。

“还是算了吧，大大。”黎明拉回父亲。他显然看出了父亲的意图与艰难。他说：“我也感觉到了，我们眼下人穷，难兔自惭形秽；您又何必太难为个人，也难为人家呢？凌老师俩待我们已经很好了。”

卯生点头。回到床边，父子双双重新坐下。卯生说：“是啊，还是不麻烦人的好，过分了自己不好意思。家里的事，你不要想了。我这回去，第一要想办法的是筹钱。学校原欠的那一千二百块，加本学年的书学费，都必须给。人头狗脸的，不能让你那位叔叔从中作难。再说，我也不能丢下你吃饭的事情不管，更要尽快汇钱。这一阵，就只能让你自己想想办法了。不过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效仿我做人的虚荣，要多求人，不要饿肚子。啊？”

黎明突然扑进卯生怀中，侧脸贴在父亲胸脯上，身子在抽搐，抽得动情而又令人酸楚。这举动，儿子还是小时候有过，近年卯生已感很陌生了。但儿子此时此刻，情真意切，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怀中的儿子也像忽然间小了许多。他无限深情地轻轻抚摩着儿子后背，心中汹涌着阵阵疼痛，却又像一个母亲在享受着什么。其滋味无法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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