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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吃书（第1页）

卯生与荒原的村干部们的关系很好。开始时，搞好关系是工作的需要，诸如禁止小偷小摸的配合问题；砍伐木材远近的照顾问题，等等。再后来是感情使然。其中书记、村长不仅与卯生渐渐有了感情，而且对他都十分佩服，关系好到了无话不说的程度。卯生也感到荒原人其实都是很好的，也体验到了高山出俊杰的真实和味道。

村书记叫唐上昆，人年轻精明，温和重情。唐上昆人很年轻，却十分精通命理。其水平虽莫测高深，但他为卯生一查八字，竟如亲眼所见似的，逐一数出了卯生的人生经历，直令卯生怀疑他是否对自己作过调查。卯生此前是不太相信命运的，更不相信社会上流行的迷信之类的乱七八糟，比如他盖房和搬家时，杜绝请风水先生，不择日期，这在当时当地绝无仅有，倒也发过大财，红火一时。

“我劝你还是读读命理书吧。”唐上昆说，“就你的文化程度和天赋，不下三月、半年，你定会超过我的水平。”

“问题是，命理这东西可不可信。”卯生说。

“当然可信。”唐上昆自负道：“不信，我断定你命中只有两个儿子。”

“胡说！”卯生悻悻地看着对方，“我有黎明，仲甫，三郎，已经是三个儿子了。”

唐上昆摇摇头说：“我指的是，为你送终的儿子。也就是说，你百年之时只有两个儿子。而且，我断定，你仲甫牢狱之灾不下三年。所以我劝你，还是安分天命，不要再抱其它希望、不要太苦自己了。被关进去的人，灾星不满是不能出来的。”

“你，你胡说八道！”

涉及到仲甫，卯生十分敏感。只是，他嘴里虽在骂人，心却清清晰晰格噔了一下。这一“格噔”，竟使他感觉到了，自己骨子里并不是不信命运，或说怕信命运。也许中国人多数都这样。

其实相信命运的人不仅中国大有人在，而且遍及世界。不然“命运、运气”之类词汇，怎能风糜全球？仅“运气”一词，几成地球所有人的口头禅，甚至升级为祝福词。不信者恐怕只是程度而已。抑或只是一种做出来的别样清高。

此刻，他想起《论语》篇末语：“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之说。是啊，千古圣人尚且信奉命运，凡人岂敢超越？这时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卯生联想到现实，大半年过去了，自己拼尽全力苦救儿子无果，一次又一次的希望破灭，这难道真是命吗？

他想追根究底，于是他说：“上昆，下次给我带两本命理书来吧，初级的，啊？”

时隔不久，唐上昆背来了半背篓命理书籍，同时领来了一位老人，说是他的师傅。卯生看那老人，一副较高的瘦身材，面容清瞿，白胡苍须，人却显得相当精明，特别是他两眼炯炯有神，看人有一种犀利逼人的锐气。老人看过卯生，点了点头，慢慢转向唐上昆说：“此人，天赋颇高呦！”

“老先生过奖了。”卯生侧身让坐。

“我师傅他实聋子。只能笔谈。”唐上昆介绍道。

卯生哦了一声，忙为老人上茶敬烟。老人燃烟后，问卯生：

“听上昆说，你是个写家子？”

卯生笑笑，顺手拿笔写道：“我爱书，也曾写过书。但不敢称‘写家子’。”

“哎，那曹雪芹，留下来的仅仅半部、大半部书，还是个大写家子哩。”老人声音很大，显然是怕别人也像他一样耳聋，“你是谦虚哟。能写书就是写家子。不是写家子，就不能写书。我看你这手字——好漂亮的行书嘛，龙飞凤舞哩。我说小伙子呀，”老人停顿了一下，自己也笑了笑：“我八十八、八十九了，你充量四十多、不够五十岁吧？还算是小伙子哟。我说，我年轻时也想写书，写了这么厚一沓子，书名我都起好了，叫个啥《人生八字后天补弊》——咳，只怨我无能，不是写家子，心里明白，意思也想到了，就是词语跟不上来，要说的话死活写不伸展。所以我想把底稿送给你，请你整理出来留给后世。不然糟蹋了呵。那可是有用的东西，花了我半辈子心血呦。”

老人在说最后一段话时，神情和语气都十分郑重，而且滚出了一串老泪。

唐上昆说，他师傅不仅精通命理，苦研易经，又善作八字后天补弊。被他补救过八字的人很多，很灵，多能避凶趋吉。老人在川陕鄂交界数百里间很有名气。

唐上昆说的神乎其神，卯生听得却精淡无味，甚至觉得是无稽之谈。在他看来，人的生辰八字如果说可信的话，那也是父母娘生的，先天生成的，哪里还能什么后天补弊呢？不过老人郑重、诚恳的托付，倒是令他有几分感动，又觉十分突然。

唐上昆说，今天背来的书，全是他师傅的。老人本意是想让卯生看过这些书之后，再看卯生的悟性，可托则托地帮他整理书稿的事情。

“那，他怎么现在就提出来了呢？”卯生问。

“大概，他有啥灵感吧。”唐上昆笑道，“或者是你的气质让他放心相托吧。他说他的人生路快走完了，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很急哩。”

卯生摇头道：“又是无稽之谈。我看他来时，走上坡还一路虎虎生风的，你在后面都赶不上趟，这种体质，短期内会死人？”

唐上昆坚持说他信，因为他说他师傅在预测上从未落空过。不过说也奇怪，一年后唐上昆登门拜访卯生时，说他师傅真的如期去了，无疾而终。

这会儿，卯生说：“可是现在，我对命理还一窍不通呀，怎么回答你师傅？”

“你别急，”唐上昆说，“其实，他的手稿还没拿来呢。你自然可以说，等看书以后再作答复。”

卯生点了点头，并诚实地回答了那位老人。

从此，卯生一头扎进命理书中。开始时感到过艰难，但他生成的悟性，很快入门，到后竟像看文学作品一样津津有味。同时与日俱增，他渐渐体会到命理有它一定的科学性，应该称作一门学问。难怪天文学家僧一行之辈的古贤们都有这类命理专著。只是它复杂、深奥，绝非稍知皮毛而断章取义者们可卖弄。

一个月后，唐上昆再与卯生交谈时，竟然惊诧、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叹服道：

“超过我了，超过我了！你简直是‘吃’书啊。”

卯生摇头：“心得而已。超过你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不会、也不想学以致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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