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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寒气加剧,冷气袭人。卯生本怕母亲受凉,这会儿自己反在母亲怀中大抖起来了。想着,他突然噗嗤一笑,悄声对母亲说:
“妈,我们这会儿,既像唐明皇,又像钟馗。要不要我给你说说这个故事?”
“嚯,还皇帝呐?”秀章一笑。为让儿子振作精神,驱驱寒气,她道:“说说看,我们咋就像李隆基了?小声点。”
“没事,我眼睛盯着呐。还有,来时我在路口中放了几块小石头;麻家伙来时,肯定要踢出动静。”卯生嘻嘻一笑,又低声在母亲耳畔道:
“好了,言归正传。北宋沈括,在他《梦溪笔谈》的《补笔谈》中说:唐明皇在骊山讲武练兵,回宫后忽然打摆子,发冷发寒,瑟瑟发抖,十分难受。这摆子竟一打一个多月不能好。一天他梦见大小两个鬼。大鬼威武雄壮;小鬼赤脚麻脸的黑丑黑丑,十分可恶可憎……”
“瞎编吧,那小鬼是麻脸?”母亲含笑地在卯生额头上点了一指头。
卯生窃窃一笑,立刻又一本正经道:“嗨,反正那小鬼不是个好鬼,就叫他麻脸小鬼吧。麻脸小鬼偷了皇宫里的太真紫香袋和玉笛,绕殿奔跑。大鬼看不惯邪恶,发怒了;他头戴帽子,袒露两臂,足登快靴,三步两步,一把就抓住了那个麻脸小鬼。然后,他剜出麻脸小鬼的眼睛,吃了。他骂道:狗娘养的,我看你还偷不,还偷不……”
秀章忍俊不禁,笑道:“蠢儿子,这骂人的语言,咋就像你的话呢?”
“不管不管,这故事可是真的——您晓得,沈括这套书,我还正读着咧——您不信?”
“信,信。”秀章说。
卯生接着讲:“大鬼惩罚了小鬼,然后对唐明皇说:臣乃钟馗是也。愿与陛下除天下之妖魔。唐明皇大喜醒来,摆子病居然好了。那钟馗本是才子,应考落第,愤怒之下撞死的。因此,唐明皇让吴道子按梦中那模样儿,给钟馗画了像,让老百姓挂作门神。并布告天下说:烈士除妖,应该称奖。——这就是钟馗捉鬼的故事。”
在中国,钟馗捉鬼的故事几近家喻户晓,但卯生十余岁孩子能说得如此有根有叶,有板有眼,且有可笑的发挥,倒也令母亲高兴。
卯生停顿一会儿问:“妈,你说说,我俩这冻得浑身发抖,像不像打摆子的唐玄宗?”
“像。”秀章摸着儿子的脸蛋,笑道:“冻得有点像。”
“好。我们来抓白麻子,为民除害,像不像钟馗捉鬼?”
“像。”
突然,有沙沙声起,声音很远,极微,得来多凭感觉。
卯生警觉地捏一下母亲的手。母子双双——不,是卯生顿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紧张。
路口出现了模糊的人影,约约绰绰,渐行渐近;又像鬼魅般忽隐忽现,忽闪忽停,令人毛骨悚然中,心一下提到了喉咙口。忽然——噗哧咕咚,一连两响,像是踢石头的声音,又像摔跤的声音,似乎还伴有惊恐的唏嘘声。
卯生的心狂跳着,他感到自己冰凉的手心居然沁出了汗水。
黑影渐渐明显。果然只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来。后面人挑着两只晃晃悠悠的东西,好像是大箩筐。从走路姿式上看,一眼便可认出是那位用毛驴换婆娘的曾经的伪保安人员。前面的当然是白麻子。她一手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似是扁担,另一手拿着一团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估计可能是偷粮用的布口袋之类。
在秀章母子视线中,白麻子身影矫健,几步就到了粮仓门前。那形态不像贼偷,倒像是来拿取自家之物,有几分坦荡荡。而她身后那家伙则缩头藏尾,躲躲闪闪,左顾右盼,标准一个贼。
“你能不能快点?没出息的死球东西!”白麻子的声音,低沉严厉,像骂她的儿子。而那男人却一连串的“好好好”,宛如胆怯的孩子怕他的恶妈妈那样紧张。
白麻子放下扁担,伸手在腰间摸索着,大概是掏钥匙;果然,只听喀叭一响,显然是锁开了。接下她很轻很熟练地推开仓门。尔后她侧身一旁,小心翼翼保护着搭拉在门页上的封条,让她男人担着箩筐进去。最后她自己退缩着身子,再探头向门外两边看看,便轻轻从容地关上了仓门。只听又度吭喳一响,她竟然从内闩上了仓门,落得他们像一对狗男女偷情似的稍停办事。
一切就这么平静、简单,时间也只是三五十秒钟。然而就在这短短时间中,卯生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牙齿陡然不听使唤,上下猛磕,浑身也宛如筛糠似地大抖。
——看来,晚上的贼是很吓人的。
“卯生,你怕?”母亲声音镇静地问。
“我?”卯生一震。他仿若猛然间才明白自己在骇怕,一股热辣辣的羞愧感爬上脸膛。他强自一振道:“妈,我不怕!你说,这下面应该怎么办?”
秀章轻轻一笑,用淡淡的语气道:“不怕就好。再说有啥好怕的呢?那贼不是你天天见过的两个熟人吗?有啥好怕?”
“哎呀,妈!”卯生急道,“你快说,现在怎么办?”
“急啥?”秀章的声音一如平时,依然十分平静、淡定,大有临阵不乱的镇静。同时,她从身上掏出一个“∩”形铁环递给卯生,说:“去,把粮仓门环儿扣上,从上往下地插好这个铁环。注意,动作要轻,要快!”
最后几个字,母亲说得认真有力,令卯生不敢忽视它的重要和严肃性。振作之后,他完全像一名接受任务的战士那样,低沉地说声“是”,转身矫健迅速地向粮仓大门扑了过去。
卯生的速度之快,脚步之轻,都恍若猫扑老鼠一样。此刻不知为什么,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怕了。那动作的敏捷,思想的高度集中,完全自然吻合得很像书中描写的侦察兵。
到了粮仓门前,他屏声静气,轻轻摸到门扣,尔后很慢很轻地将门扣扣上去,再用食指和大拇指,摸准摸好原用于挂锁的扣眼,哐喳一声,闪电般插进去了“∩”形铁环。摸摸,很好。他轻嘘了一口气,就像用盆猛一下扣住了老鼠似的,令人一阵高兴和轻松。再听,里面有铲谷子的喳喳声,又有倒谷子的哗哗声。太好了,白麻子夫妇居然尚未发觉自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忙吧!”他悄声说。
卯生转身跑回母亲身边,高兴得一下搂住母亲叫:“妈呀,你这招叫做关门打狗!”
“记住,这打狗也只是没办法的办法,不得已的法子。”秀章低调而语重心长地轻声道,明显含有告诫卯生的意思。“你,现在赶快回去叫冯吉子,下面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处理;我娘儿俩的事算是办完了。记住,待会人来后无论发生啥,你都不要再掺乎。快去!”
卯生有些不忍地丢下母亲,转身飞一样朝家奔去。到家了,窗户没有灯光,他不由一阵紧张。推门一看,老天保佑,冯吉子果然没有走;他正同父亲一块悄无声息地烤着火,炉火映红着他们的脸。显然,冯吉子是被楚天留下的。
“表叔,快快,粮仓有贼!”
“啥啥——天哪!真的?”冯吉子惊叫,“是哪个?”
“苟步文,两口子。”卯生喘息着。
冯吉子拔腿就跑,楚天随后追出,卯生反而落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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