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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如何,入夜之后都不能让萧文一人流落街头。
玉家兴担心萧文遇上危险,看阿黎一眼:“我出去找他。”
她理所当然地站起来,要跟他同去。
玉家兴满脸不赞同,将目光挪向林师父,指望着林师父能管教阿黎,将她留在更安全的店铺里。
只可惜他实在不了解浮厝林里的这位老顽童。
林师父自己也刚刚才苏醒,一听玉家兴要出门找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正好,让我来会会城中城的血社火,看看到底邪门在哪里!”
玉家兴一噎,一老一少都是如此,难怪谢二的性格也这样离经叛道。看来指望林师父管阿黎是没戏。他还想再说,阿黎却已经身形一晃,将青皮弩架上肩头,推门往外走。
夜色深深,市场里却仍灯火通明。两排红白灯笼在头顶轻轻摇晃,满街皆是令人馋涎欲滴的美食,与上次进入城中城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地上的烟蒂都没有什么不同。
不知何时会有血社火偷袭,两人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翼翼沿街探查。
“春发生”旁边是一家油糕铺子,一溜六个包了糖心儿的面剂子在金灿灿的油锅里炸得圆鼓鼓,微焦的酥皮鲜艳欲滴。阿黎长叹一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其实,”玉家兴忽然开口,“我和萧文相识以来,他一直很想将妹妹嫁给我。你顶了四姨太的名头入府,他十分看你不惯。”
“今晚,你没必要为了找他而涉险。”
阿黎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推开油糕铺子旁边的一家店。厚重的木门发出久未被推动的吱呀声,正中一口木箱,罩了一层雪白幕布。墙上挂着百十余只形态各异的皮影人偶。阿黎的视线在一对武松打虎上停留了片刻,伸手将那只老虎拿了下来。
“即便是韵如,她在浮厝林中扶了你一把,你在青石砖上就一定要救她一次”玉家兴仍在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黎打断他。
玉家兴看着她的眼睛:“开石狮巷道的决定是我做的,找到他们也是我的责任。你无须把所有事都归咎于自己,总想着要救每一个人。”
“你不也是一样?十万海城军,重振关外王的威名,你不是一样都归咎于自己。你扛得住,我也可以。”阿黎说。
就因为他也这样,所以懂得她的辛苦。
玉家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最初相遇的时候,她是备受宠爱的曾家小弟子,扒在树梢上悄悄偷看自己未来的夫婿,嘴馋要去厨房偷拿一碟奶渣饼。
他是在哥哥身边长大的幼弟,正因要娶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黄毛丫头而苦恼,心中挚愿不过是娶一个像嫂嫂一样美好的妻子。
十余年之后,他们一个曾落草为寇当上了马匪,一个在浮厝林里钉棺材。昔年的愿念如今看来像是年幼的孩子讨糖吃,幼稚不可及。
但从稚嫩到如今,个中苦痛,没有人比他们更懂。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映在皮影箱的白布上。
“什么人?”阿黎叫道,倏忽回头,左掌在墙上的阴影一拍,随势冲出皮影铺子,直到大街上。林师父紧跟在他们身后,四周望了一圈。
灯火辉煌如旧,却依然不见一个身影,唯有风声穿堂,阴阴拂过。渐暗的天色平添了几分阴森恐怖,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沿街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关门的响动,阿黎和玉家兴相视一眼,屏息走过去,却是一间杂货铺的大门被风吹开。
林师父抬眼看了下天色:“这里天黑得太快,还是先回去。”
风声似乎增大了些,头顶的两排红白灯笼忽明忽暗。敌人在暗我在明,不该在此时冒险。
玉家兴挡在阿黎和林师父身前,玉如意高架,保护着三人,缓步朝最初的线偶铺子走。
经过油糕铺子时,阿黎忍不住回头又望一眼——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来时六只肚儿圆的油糕,此时却只剩了四只。
少了两只油糕。
这座空无一人的集市里,除了他们,必定还有他人!
阿黎猛然攥住玉家兴,立刻抬手将青皮弩架在肩上。三人背对背相靠,紧紧盯着此时空无一人、空无一物的街市半空。
风声渐渐席卷,越来越大。在越演越烈的风声之中,一阵熟悉的拍手的声音稀稀拉拉的响起来,仿佛一队看不见的孩童在空寂的市场里做游戏,发出诡异又尖利的笑声。市场上的叫卖声、吟唱声骤然增大,锣鼓和脚步声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来了,血社火就要来了!
但是阿黎却不知它从何处来,从何人来!
三人站在街市中央,四面八方仿佛都有人窥视,阴风猎猎,绕着他们盘旋。空空荡荡的前方,下一秒却极有可能飞来夺命的刀剑!
阿黎从来不喜欢被动迎战,当即将青皮弩架在肩上,唰唰唰飞出数排柳木钉,四面八方射出一圈。
不论是颂骨帮的纸扎石家的磷火,还是什么诡异的隐身术,只要它有实体,就必能在柳木钉下现形。
阿黎不信鬼怪妖孽之说,只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柳木钉纷纷扬扬射出,却什么都没有射到。
夜空旷辽,能看见的地方尽皆一片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那就暂时不会有致命的攻击。
三人刚刚松一口气,下一秒,秦腔的嘶吼声却骤然响起。菜剪斧锄镰锥铡,无数刀具从四面八方朝他们砸过来,仿佛空中屹立无数尸鬼,将身上的刀具血淋淋地拔了下来,带出泥泞的血肉,再湿漉漉、肉腥腥地冲他们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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