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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一次见这张脸。
“其实,他在病重之前就经常跑医院了,爷爷奶奶把家搬到了医院附近,他一直住那,没和我们见过。”或许是因为照片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个陌生的小叔是个鲜活的人,叶殊忽然主动提起他,“那时候我爸就经常去看他,听我妈说,他和我爸交往时,好几次都想把我妈介绍给小叔认识,可惜一直没等到小叔状态好的时候,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渐渐不在意了,直到我出生长大,我爸都没再提过要和他见面这事。”
“你问他的房号是想去见他吗?”辛雪稚问。
叶殊良久才答:“见一见吧。”
叶峰的确很舍得为叶挽花钱,病房是单人间,光是住院费,每日花销都在五千左右,再加上呼吸机、特效药,和其余七七八八的护理费,费用直接攀升至两万以上。无怪他爸一个高薪工作者,还需要靠兼职度日。
当病房里精心布置过的清新剂香味款款铺来的时候,叶殊抬眼仔细端详了一遍这间明亮干净的病房,阳光太好,不得不照亮他一身廉价的衣服、脏乱逼仄的生活环境、和窘迫的人生。
病床上的人没有睡着,投来的视线像是心有所感一般,飞快地略过辛雪稚和况戍,扎根在叶殊身上。
叶殊再迈不动脚步,隔着一米的距离与他对视。
“你”叶挽的颈内静脉和eo相连,以致他不敢大幅度移动身体,小心地偏过头,声音又轻又低,“你、是叶殊吗”
叶殊就站在原地盯着他看,像被人抽走了魂,眼神直得可怕。叶挽几乎已经笃定他的身份,又费力地往他这边偏了偏,“你来看我?”
他很瘦,比照片上的样子瘦太多,让眼睛显得更大,亮得出奇。他也很白,仿佛是床单匀给他的颜色,和病床融为了一体。他的生命已经被病痛消磨得摇摇欲坠,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连氧气都需要靠机器帮助的人,此刻用力地偏着头,执着地望着叶殊。
叶殊在原地滚动了几下喉咙,最后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夺门而出。辛雪稚飞快地冲叶挽说了声抱歉,和况戍一起追了出去。
“叶殊!”辛雪稚在走廊上叫住他。
叶殊垂着头,肩膀耸动得厉害。
“我没办法我不可能”他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这一切也不是他的错,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去埋怨他们”
辛雪稚和况戍同时止住步伐,就听叶殊发出悲凉又苦涩的哽咽声:“十一岁,我正要升初中,拥有一区最顶级的编程专业的学院附中向我发出了录取通知书,那是我整个小学都在为之努力的结果。”
他缓缓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无望地看着二人,“然后开学前几天,叶挽,我的小叔,病重住进医院,家里的积蓄全用来供养他昂贵的医药费,再也没有多余的钱让我上私立附中。”
“所以,我不可以埋怨他吗?不可以埋怨那个,心中只有弟弟,没有母子的不负责任的父亲吗?!”
辛雪稚第一次见到叶殊这样的表情,在面对命运的极端选择时,一边疯狂说服自己人要为自己而活,一边又被人性的纯善捶打良心,在他的脸上,撕裂出扭曲的痛苦和困惑。
语言在此时变得无比虚弱,安慰不了任何一个迷茫的灵魂。辛雪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殊痛苦地爆发,再痛苦地离开。
“叶挽的资料上有病情详述,的确如叶殊所说,按照他的状况,公立医院也能给予足够的住院条件。虽然体外膜和特效药还是不能报销,但其它费用能省下不少,叶殊和他母亲也不至于过得这样辛苦,他的人生或许在初中时,就会有一个全新的转折。”辛雪稚看着空荡的走廊,那里仿佛还留有一个青年悲痛的残影。
“只是有一点。”况戍说,“公立和私立的护理条件不可能一样,他父亲坚持将人留在天慧,考虑的肯定也是这个,叶挽现在的状况自理能力低下,在天慧才能保证他被照料得很好。”
“是啊。”辛雪稚叹息着。
叶峰,这个倾尽全力,要保住弟弟性命的男人,是孤绝坚韧,毅然付出的极具担当的家人。可他也同样是弃妻、子于不顾,置家人于困境的不负责任的父亲。
然而人生就是这样,并非一张简易的单面镜就能照出世间百态,你以为的真相,或许只是某个人格的冰山一角,单靠一双眼睛,审判不了什么,更定义不了什么。
叶殊逃也似的冲出医院,想要远离那双苦苦望来的眼睛,可是它就那么扎根在脑海中,烧一团狰狞的火焰,涌动在他的良知上。
这么多年,他对父亲的抵触并非绝对的怨恨,而是想挣一个公道,想要捶问命运,为何同样是家人,他和母亲就一定不被疼爱,活该承担别人的不幸,舍去所有,只为供养他人。到了此刻,他终于明白,所谓公道永远无法被证明,因为这件事,原本就无法用对错来评判。
你的生活,他人生命,孰轻孰重,孰贵孰贱?
有一种人生的难题,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出一个结果。
自那天仓皇地逃出医院之后,叶殊过了半个月再次踏入病房,在此之前,不知道为了壮胆还是什么,给辛雪稚报告了一声。
辛雪稚收到短信前正在拒绝况戍执意递到嘴边的牛奶,“在家里吃过饭了,我不喝,还有,今天我没课,你为什么跟过来?”
况戍只好把牛奶喂给自己,几口干完一盒,“你下次来图书馆也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一样可以接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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