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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到了家，念竹急忙奔到父亲的房间。房间里，父亲的床，已经被一袭白单罩住。念竹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看到这泛着冰冷的白布单，和消失了的父亲，她的心还是一下子失重了，有一种无着无落的感觉。就像科幻片里，主人公一下子坠入了外太空。

念竹揭开白布单，不由得唬了一跳。父亲的脸，就像一张黄裱纸上长了五官，有种说不出的瘆人。而最令人惊恐的是，父亲的眼睛，是圆睁的，父亲的嘴巴，是大张的。念竹定定神，心里才不那么怕了，她看向父亲的眼睛，父亲的眼睛空洞洞的，像无限空旷的外太空，又好似他将要去或是已经去了的那个神秘的世界。而父亲的张着的嘴巴，像是要说什么话，他是要对他的儿女亲人们交待些什么吗？又或是要对他要去的那个神秘的世界说点什么，甚至是他要对自己交待点什么……正如他生前的那句口头禅：人，总得对自己有个交待。但念竹感觉，父亲肯定是没有交待出他要交待的话，又或是，父亲因为自己的事儿，而没有闭上眼睛，他因为自己的事儿，而感觉没有对他自己有个交待……念竹的心乱了，而且懊悔也袭上心头。

这时，二嫂王彩霞在屋门口站住说：“念竹，你看你能不能把你爸的眼睛和嘴合上，你瞅你爸吓人倒怪的，刚才你二哥给合没合上。”

二嫂不管公公叫爸，而是一口一个你爸，虽然她平时也多是这样，但现在念竹听着却是格外地刺耳。其实她的这个做派，就是她丈夫，念竹二哥念东，也是颇不满意的，这不，林念东狠狠地用眼睛剜了他媳妇一下，说：“你该干啥干啥去，别搁这儿没屁奏磕儿。”

念竹听了二嫂的话，就试着用手去拂合父亲的眼睛，但父亲的眼帘却是僵硬的，念竹根本拂不动，念竹又试着去合父亲的嘴，但父亲的嘴巴更是僵硬的，她也根本合不拢。念竹经常听人说，死都闭不眼睛这句话，意思是活着的时候有牵挂，或是有未竟的事情，又或是心有不甘……而父亲现在不正是这样吗？又想到这里，念竹刚刚止住的泪水就又涌了出来。

于是，念竹抬头问仍然站在门边儿不肯进屋的二嫂，和她虽看不见，但她知道肯定是在客厅里的二哥：“咱爸是什么时候走的，爸临走的时候什么样儿？”

二哥没有回应，倒是二嫂接过了话：“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这一天天的，谁也不能不错眼珠儿地看着他啊。”

父亲临走时竟然没有人给送终，愤怒和怨恨一下子占满念竹的心，她刚要怼她二嫂，就听到姐姐念松的声音：“你说啥？爸走的时候，你们谁也没在身边？还不错眼珠的看着？你们对爸照顾多少？以前住院的时候，不都是大伙儿轮流着照看爸的吗？出了院，是你们整景儿，不让大伙儿来照看的。再说你照顾的这两天半，不还都给你钱了吗？给你的钱，就是让你不错眼珠地看着爸的。”

看来，念松是刚进门，就听到了二嫂说的话。念松一向和两位嫂子不睦，特别是这个二嫂，她不只是和她不睦，她还是颇看不上她的。而她看不上她的根源，很大一部分是她认为，她二哥当年也没看上她二嫂。是她二嫂耍了很多手段，才嫁进他们林家的。

二嫂王彩霞是不太敢和念松对怼的，但念松的话很明显是也指责了二哥林念东，于是林念东怼他妹妹道：“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没日没夜的，搁你你也做不到不错眼珠儿地看着爸。行了，都消停点吧，别说那些没用的了。看怎么把爸的眼睛合上吧。”

这时的念松已经穿着鞋进到父亲的屋里来了，王彩霞看念松连拖鞋也没换，就直接进了屋，想说却又没敢说，只是臭着脸，撇着嘴，用眼睛抹搭了一下她的小姑子，就扭身坐到沙发上去了。

念松看到父亲睁着眼张着嘴的遗容，就不禁大哭起来：“爸，爸啊，你咋还没闭上眼睛呢，你这是还有啥心愿没了啊？还是有啥牵挂啊？爸啊，爸啊……”

念松伤心欲绝地痛哭，引得念竹也泪如泉涌，但念竹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听着姐姐的哭喊，念竹想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自己怎么就没像姐姐那样地哭喊着来表达自己的悲伤？是自己没有姐姐的悲伤程度深吗？是自己不够爱父亲？是不是自己在内心里记恨父亲的原因……？

念松一边哭喊着，一边也用手去拂父亲的眼睛，去合父亲的嘴巴，但同样，她也没能合上父亲的眼睛和嘴巴。

念松的哭声，突然戛然而止，就像用刀切地一样，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她对一旁抹着眼泪的妹妹念竹说：“我知道爸为什么闭不上眼睛了，他能闭上眼睛吗？他生养了四个儿女，临了临了，身边连一个给他送终的人都没有，他能甘心吗？还有，这氧气管是什么时候拔的？是不是他们把氧气管给爸拔了，爸才走了的？”

念松说完，也不等念竹的回答，就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喊叫道：“林念东，你说，是不是你们俩口子把爸的氧气管拔了，爸才走的？你们是不是一直盼着爸早点死，你们好躲清静！“

听到念松这样说自己，林念东的媳妇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她吵道：“林念松，你放屁，你别血口喷人，谁拔他氧气管了，是你爸死了以后，念东才把管子拔下来的，人家说死人身上带这些管子啥的不好，你别好心当作驴肝肺，狗咬吕洞宾！”

面对妹妹和媳妇的争吵，林念东沉着脸呵斥两人道：“你俩别吵了！这敞着个门儿，也不怕别人笑话。”说着，他就走到门口，把念竹进门后，为了方便进出而一直敞开着的门关上。然后又对念松说：“林念松，你说话过过脑子，谁拔爸氧气管了？就你孝心爸，俺们都不孝心爸？俺们也愿意爸多活几天，可爸就这么大寿?，俺们能有什么办法。爸什么时候没的，俺们没看住，这确实是俺们疏忽了，可就是搁你，你也不一定就能看住。但拔爸氧气管，这不是人干的事儿，你能干出来啊？你要干不出来，俺们也干不出来！”

二哥二嫂不会拔爸的氧气管，这个念竹相信，但他们会不会盼着爸死，这个她不知道，因为，在她自己，她就在很多时候，是盼着爸早点离开这个让他满是痛苦而没有尊严的世界的。

小说《父亲想带走的秘密》第3章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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