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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宫裁救子负舅姑（第1页）

水溶接着又道：“检举贾政夫妇也就罢了，这种层级的案子，衙门里头自己便能查证处置妥当的。可这会子又牵扯到宫妃，衙门里头自不敢擅专了，便层层上报到小王手里。小王将此事知会了皇上，不想皇上倒是早就知晓这事了。”

“原来当日皇上查出元妃勾结御前，那些传递的消息中，便有甄家即将获罪查抄这一条。只不过那时吴贵妃又插进一脚来暗中给元妃头上添油加醋加了不少不辨真假的罪证。事情尚未完全厘清，再加上那时元妃尚还怀着皇嗣，皇上便也就没有立即发作处置，只是暗中继续查证着。”

“不想后来铁网山上的那场意外，元妃殒命，皇上因对自己冲动之下赐死元妃的做法也有些许愧怍，且人死事了，便也就没再追究元妃勾连传递的事了。”

“如今被检举出来，皇上若还有心追究，人虽已死，但还可收回元妃死后哀荣，或夺其谥号，或逐其遗骸出皇陵等等。”

“不过皇上原本就没有追究，这会儿人都死了这么久，想起元妃来也都是生前的好处居多了，自更不愿再拿这事去教死者不宁。”

“便也就吩咐说甄家这事里头，贾政夫妇的罪行可据实追究，涉及元妃的部分则掩下不究，也不许人再提起或传扬出去。至于李氏那边，圣上的意思是，告知她其检举元妃所犯

之事，据查不实，便就得了。”

迎春听了不由有些惋惜，叹道：“若如此，那大嫂子检举成了的便就只有一桩事了，自个儿倒是能提前出来，只是可惜了没能将她最想救的兰哥儿保出来。”

水溶却摇了摇头，笑道：“非也，小王当时多嘴在圣上跟前求了句情，言说这李氏此番亦是爱子心切，自己尚身陷囹圄，却一心想着救子，倒是教人动容。”

“且这李氏在丈夫死后立志守寡，至今也有快十年了，也是坚贞节烈，圣上不如就成全了其一腔拳拳爱子之心，也教人知道当今是如何的仁德怜下。再说李氏之子贾兰如今不过十岁，对这什么霍魁案根本就是半点不知情的，纵放了他也是没甚妨害的。”

“皇上闻说后，想了想便也就罢了。只是吩咐说，先只教人告诉那李氏，如今只有一人能被放出去，教她自个儿选是放她自己还是她儿子。若她仍毫不犹豫说要救儿子，那便就将她们母子二人都放了，若她有半分犹豫，那便放了她儿子，她自己则仍关回牢里去。”

“所幸皇上这番‘考验’，李氏倒顺利通过了，她一心只想着救子，只要能放了其子她甘心坐牢。于是衙门里也就没再为难，将她们母子二人都给放了。听说被释放后，李氏便就携子回了李家去了。”

迎春闻言不由也为李纨母子庆幸，又听说李纨母子回了李家，便点头露出

赞许的神色：“这李家倒是有情有义。在如今贾家获罪、形势不明的情况下，竟还肯容留大嫂子同兰哥儿。”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怕是没多少人家能接受出嫁女带着孩子长住在娘家的，更不要说亲家还是贾家这样坏了事的。多数人家在这样风声鹤唳的当口，别说容留，早都躲得远远的生怕牵连了自家。

水溶亦赞同道：“李家是书香门第，一向家风仁厚，自不忍心看着她们孤儿寡母流落街头。”

既知道了这李纨和贾兰有了妥当归宿，迎春便也就放了心了。不过说实话，她心里对此事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之感。

一方面迎春不是这里的“土著”，压根儿就不会觉得现今这样的连坐制度是合理的——本来整个案子就跟这些女眷孩童无关，别人犯的错为何要她们这样的无辜之人来买单？

所以她欣赏李纨不为逆境所折，勇于为自己和儿子争取的果敢，也感佩于其为母则刚的无私与顽强。

但另一方面，虽然知道李纨通过检举家人的方式自救也是无奈之举，但迎春心中却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微妙。

以她的亲眼所见和亲身感受，贾府上下对李纨母子实在是好得没话说的。特别是已故的老太太和贾政夫妇，心底里都由衷觉得李纨寡妇事业，可怜见儿的。

不仅将其每月份例提到与老太太、太太同等的二十两——凤姐儿只有五两，

未出嫁的姑娘们只有二两。还将贾府产业中的庄子田地划了一些给李纨管，每年所得租子收成都归李纨母子，并不入官中。

再加之每年年末府里分年例，给李纨的又都是上上等，而她们母子并手下仆妇吃喝拉撒又都是靠官中供给，压根儿也不用花费自个儿的银钱。

因此李纨在贾家一年能攒存下的纯收益少说也有四五百两了。连握着管家实权的凤姐儿，要不是自个儿偷偷搞了些“灰产”，这年收是拍马赶不上李纨的。

不但是这银钱供应上格外优厚，李纨这些年在贾家也是上疼下敬的，虽没什么实权但地位体面比起管家的凤姐来也并不差什么。

而李纨自身其实资质平平，对上并不大殷勤小意，对下也佛爷似的根本没什么威信，加之又没了丈夫倚仗，娘家又不大显贵。在贾家这种连下人都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国公府里能有如此体面，过得这般舒坦，没有贾母跟王夫人十分的疼惜关照，是根本办不到的。

迎春穿来这些年，对此间世情也算了解了。像贾府这般厚待寡媳的人家其实并不是当今主流，许多人家里的媳妇守了寡后，便就是被安排进家中小佛堂念一辈子经的下场。更有些人家留寡媳在家中不过是为了赚一座贞洁牌坊罢了，岂会管她本人的日子过得舒不舒坦？

再说从这李纨能知晓贾政夫妇藏匿甄家罪产；给甄

家通风报信，且这讯息是出自宫里的贾元春这些秘辛来看，一方面是王夫人太不谨慎，这么大的事却没有认真做好保密工作。另一方面也足以看出王夫人是十分信任李纨的，什么事都不瞒她，完全已将把她当作是自己人了。

而李纨这一检举，不但暴露出贾政夫妇违背圣意私下帮助罪臣，还将元春私传消息，干涉外政的事捅了出来。若不是宣令帝原本就是个仁慈宽和的，在元妃的死上又有些愧疚，加之又有贾政在西北立下的功绩，只怕这贾政夫妇此番可能都要有性命之虞的。

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且也是贾家连累李纨母子落入困境的，但李纨这番检举对贾政夫妇确有几分恩将仇报之嫌。

迎春又想起自己探视御神庙时，李纨为了让她救贾兰，明知形势危难，可当众就不管不顾提起巧姐来，迎春心内不由有些不大舒服，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默默半晌，唯余一声叹息而已。

水溶多少也能体会迎春心中的感受，但却并不说破。

这时饭食已毕，残席撤下，水溶也不打扰迎春出神，只自己重泡了一壶热热的陈皮乌龙，分一盏放在迎春手边，权作饭后的消食之饮。

迎春回过神来，见状不由一笑，冲水溶一点头，执起杯盏慢慢饮尽茶水，任凭那带着陈皮香气的热茶慢慢将她脑中的纷乱熨平。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迎春放

下茶盏，对水溶笑道。今日一谈，关于霍魁一案中困扰迎春多时的疑惑尽解，她那一直飘忽在半空的心，如今终于是全然落了地了。

这会子看水溶面上那有些掩盖不住的疲色，迎春越发觉得过意不去，想他这些时日主审这样一桩大案要案定也是殚精竭虑，疲累非常、自己还拿这许多问题教他费神这大半日，着实不该，便不肯再叨扰，忙要告辞。

水溶见外头天色确也晚了，而他同迎春本就有些流言蜚语的，为迎春名声着想，这大晚上的他也不好亲自送她回去。迎春一个女儿家，就算身边有他安排的暗卫，太晚了一个人在外头他也不放心，于是便立即站起身来，道：“是该回去了，小王送夫人出去。”

水溶一路送迎春出来，又忍不住叮嘱道：“过几日衙门里头走完了流程，那些判决便就该执行出来了。有些东西……实非你我能够改变的，夫人到时可千万别太往心里去了。”

迎春一时没大明白水溶的意思，便回过头有些疑惑地望向他。水溶见这迎春有些懵懵懂懂的，知道有些事除非亲历了否则实难体会得到，便叹了口气，道：“罢了，夫人只要记得不论后头有任何需要，小王一直都在这里。”

迎春闻言不由心头一暖，被水溶那倒映着她面庞的漆黑眼眸注视着，就连心跳也不自觉乱了几拍，脑中有些疑虑也乘机浮了上来。

可迎

春却马上将这些冒了个头的想法强压下去，心中对自己道，水溶既已解释过他心中另有所爱，那就别想得太多，给自己凭添烦恼了。

于是迎春只笑着冲水溶点点头，便转身出了顺和楼。

过了几日，果然就有消息传来说贾府女眷将于明日释放。迎春一刻也等不得，一大早便就跑去京兆府预备接人。本来只能在衙门外头候着的，可迎春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便使了银子找了相熟的差役放她进狱神庙里将人接出来。

等进了这狱神庙，迎春才有些明白过来水溶那晚在顺和楼送她出来时，那副欲言又止，暗藏担忧的神色是为了什么了——他怕迎春经受不住——那些听起来就已十分残酷的刑罚，执行起来是要比想象中的还要悲惨上千百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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