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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薛氏硬气,从来不愿意多欠人情,总也是还了上回实在没辙才会欠着下回。
这些日子薛氏老病又犯,钱都花在买药上了,眼看年关要近,连着过年的一点点荤腥都没有,甚至还不定有没有下顿,沉香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再去他家赊欠二两精白面,屋里头还有蕨菜,回头田地里头给逮只田鼠野兔啥的,给母亲年关上好歹包一顿饺子,平素母亲最好的便是这一口。
一边想一边到了二张家,二张领着儿子趁着农闲到镇上去修葺农具去了,李氏领着媳妇王氏和小姑子张桃儿在家,听闻小姑娘这一番请求立马二话不说去屋里头取了二两十足十的细白面来给沉香放进篓子里,又顺手给了俩个皮蛋和咸鸭蛋,道:“年节里头大冷天的别出来到处跑了,有事到婶子这里说一声,婶子能帮一定帮着,别回头冻坏了身体。”
沉香连连称谢,说着下回捞鱼虾换回钱一定连上回一斤米一块还上,被李氏瞪了眼让别提这事,沉香惦记着家里头的母亲,便也不再客气,告辞了往家走。
李氏身边的媳妇王氏偷偷扯着婆婆道:“娘,这面是公公刚交租后剩了的稻换回来,统共才一斤,这就送人家二两,是不是太过了?”
李氏叹口气道:“人家孤儿寡母的多不容易,你瞧瞧都十二了个头还那么小,天那么冷还得出来去滩涂摸壳子的,咱乡里乡亲能帮总得帮一把。好歹咱家里头还有男人在呢,有力气不愁吃喝,行善事积点阴德也是为了你肚子里头我那未出世的孙子不是?”
王氏闻言低了头,羞红着脸摸摸自己肚子,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小姑子一旁好奇,也来摸自己嫂子那没突显的肚子道:“娘,嫂子有宝宝了么?真好呀!”
李氏笑道:“是啊,桃儿你要做小姑姑了呢!”
二张家在那里热闹,沉香却默默穿过屋脊间弄堂径直往自家走,远远的看到自家那位于狭长的弄堂里头破败的篱笆后门口居然停了一辆马车,走近了看,虽然是头不起眼的小矮马,但是马体彪壮,鬃毛平顺,后头的乌油木桐车帷幕拉着,看不见里头。
再走近,就看到破败的泥草墙面的屋子后院石墩上坐着一个人,而自己的母亲薛氏居然起了身,客客气气在和人说话。
她不由上前喊了声:“娘,你在和谁说话呢?怎么就起来了?”
闻言薛氏抬头看她,那背对着她的人也转过身来站起来,倒让沉香看清了对方长相,乃是一位中年书生模样的人,一身灰色棉布直身长袍,乌头髻,唇下一挂长髯,显得面白如玉,眼神亲和中有些犀利,也正在细细打量着自己。
第三回
沉香只是瞥了眼那秀才模样的人,便一心放在薛氏身上,看她衣衫单薄的在屋外头招呼人,就皱着眉头又看了眼书生,然后放下背篓,脱下自己身上的薄棉絮给薛氏披上道:“娘,外头风那么大,你出来做什么?仔细又受凉了!”
薛氏不肯披,回身要给沉香穿上,沉香瞪了眼薛氏道:“娘,若是再受凉,上回吃的药可就白搭了!”
她这么一说,薛氏不敢挣扎了,家里头那点积蓄都用来给自己抓药,若是再有个什么意外,确实只会给家里头添乱。
又一想身边还有个外人,倒有些赧然,对着那秀才道:“温先生见笑了,这是小女,村妇这身子骨有些弱,受不得风寒,若是先生不嫌弃还是屋里头做吧,喝口热水再走,现下我家女儿回来了,也没什么避嫌的必要!”
她又和女儿解释原来是个过路的,姓温,自称是位秀才,去隔壁怀仁县的,却因为是外乡人迷了路,走岔了道,来了这里,看到沉香家,想进来问个路顺便讨口水喝。
薛氏善良温婉,虽然身子骨不利索,也没有拒绝,温秀才倒也很有些迂腐懂礼,因为问了是家寡妇,便不便进里屋,只在外头问路,刚才开了口便被沉香打断了。
平素薛氏对人就是客气的很,早年正赶上有一年海寇攻城,她抱着才三岁的沉香流落到了这里,对人只说是家破人亡,与沉香父亲失散了,无处投奔,村民曲大牛是个老实巴交的打渔鳏夫,有一个七岁的儿子,孩子他娘生娃落了病根,没熬过冬便走了,养着一个孩子也是挺不容易的,看着薛氏可怜便收留了她,结果薛氏帮着养孩子干活什么都不嫌累不嫌脏甚是能干。
后来村里头村正做主成了亲,朝廷安定后与民休憩,大赦天下,多年经营下来已经有了繁华的样子,可是三年前顾大牛在偷偷出海的时候淋了雨生了病,自以为身子骨结实不肯看医生,结果却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而去。
薛氏带着儿女靠着单薄的身子骨挑起了重梁,因为曲大牛唯一的儿子曲磊从小便被寄予厚望一心读书,也不会干活,薛氏一个弱女子又不能够上船,渔船是不许撑的,只好典给人家,靠给人缝补渔网和去晒盐场晒盐维持生计。
沉香身子骨和她娘薛氏一样不结实,体弱多病小时候常常需要吃药,直到两年前大病一场差点西归,救过来后倒是比原先结实了些也懂事多了,接过母亲的棒维持这个家业,大半钱财供在县城里头读书不辍的曲磊,娘俩个只能勉强度日。
沉香劝着自己娘进屋,斜睨一眼温秀才,不冷不热招呼道:“先生莫要见怪,破屋陋室的没什么好招待,若是不嫌弃便请进去坐坐。”
温秀才一直冷眼旁观这对母女,心下有些诧异,甚少看到一个不过看上去十一二的姑娘有这般冷静犀利的味道,从一出现便透着沉着稳重,偏偏又对外人有种疏离的感觉,这感觉,倒真不像是个小姑娘该有的,想来自己应该并没什么令对方讨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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