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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不对,应该说——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秋天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村委会的窗户,落在桌面那摞红本本上。我妈坐在长桌这头,我哥坐在那头,中间隔着的距离,像隔了一条看不见底的河。
我妈说:“阿颖,你坐我旁边。”
她的声音不高,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哥那边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是——怎么说呢——是心虚突然被撞破的那种僵硬。
我叫田颖,三十二岁,在县城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主管。说好听点叫主管,说难听点就是什么破事儿都管。同事结婚我帮着张罗,老板家亲戚住院我去探望,连仓库的灯管坏了我都得盯着人修。这些年,我习惯了处理烂摊子,却唯独处理不了自己家的烂摊子。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父亲田德江,去年腊月查出肝癌,拖到今年开春,人就不行了。前后不到四个月,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我记得办完丧事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我跪在灵堂前烧纸,膝盖跪得生疼,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我嫂子周敏端着茶杯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哥田涛,比我大四岁,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生意不好不坏,刚好够过日子。从小到大,他就是那种“看起来老实”的人——说话慢,笑的时候憨憨的,跟谁都不红脸。可你要是跟他打过交道,就知道那种“老实”底下,藏着一层你看不透的东西。
头七刚过,我哥就提出来要“商量商量”爸留下的东西。
爸这辈子攒下的不算多,但也不算少。镇上两栋楼,一栋是临街的四层,一楼租出去给人开市,上面三层隔成单间出租。另一栋是爸妈自己住的老房子,三层,带个院子。另外在县城还有一套商品房,是我工作后攒钱帮他们付的付,当时想着爸妈年纪大了,看病方便。存款嘛,零零碎碎加起来大概有四十来万。
这些东西,按说应该是我妈、我哥和我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谈的事。
可他不。
那天在妈家的客厅里,我哥坐在爸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所谓“家族规矩说明”,上面写着什么“田家祖训”“传男不传女”之类的鬼话。
我当时就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气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我说:“哥,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些东西?”
他说:“这你别管,反正是爸以前说过的。田家的东西,本来就是留给儿子的。阿颖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该找谁找谁去。”
我看着他——那张脸我看了三十多年,从小他带我捉过知了,替我打过架,下雨天背我过水坑。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传男不传女”这四个字,我爸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
我妈当时坐在沙上,攥着衣角,一句话也没说。
我以为这件事还需要掰扯一阵子。可我没想到,我哥根本没打算掰扯——他趁我妈去我姨妈家住的那两天,把爸名下那栋临街楼的房产证、土地证、还有爸的银行卡,全拿走了。
他是怎么拿到的?很简单——证件放在老房子卧室的五斗柜里,他有钥匙。那张银行卡,他知道密码,因为爸住院期间一直是他陪着跑医院办手续。
等我妈回来,柜子里已经空了。
我妈打电话给我,声音抖:“阿颖,你哥把东西都拿走了。”
我当时正在公司开会,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我跟老板请了假,开车赶回去。那一路四十分钟,我把车开得飞快,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眼眶疼。
到了妈家,我进门就看见我妈坐在客厅沙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茶几上放着几本旧相册,翻到爸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一张,爸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
我妈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却没哭。
“阿颖,算了。”她说。
“什么算了?”我站在她面前,“爸的东西不光是他一个人的,还有您的一份。他就这么拿走了,连句话都不跟您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他是你哥。你爸病的那几个月,是他天天在医院守着。晚上你爸疼得睡不着,也是他陪着。妈不想因为这些东西,让你们兄妹闹翻了。”
我说:“妈,这不是东西的事。”
我妈说:“就是东西的事。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没再说话。
不是被她说服了,是我知道——我妈心里比谁都清楚,比谁都疼。可她选择退。她退了一辈子。
我爸活着的时候,家里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我妈从嫁进田家那天起,就没做过一天主。她不是没想法,是不说。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这个家上,放在我和我哥身上。她以为她的退让能换来家和万事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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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错了。
有些人,你退一步,他进一丈。
事情是在半个月后爆的。
那天周五,我下了班直接开车回镇上。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我推门进去,看见我姨妈田德芳站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我妈坐在老位置上,垂着眼睛。
我哥也在。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烟,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姨妈看见我进来,立刻说:“阿颖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哥做的好事——他把这栋房子的房产证也拿走了!”
我转头看我哥。
他耸了耸肩,说:“我妈的东西以后不也是我的?早拿晚拿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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