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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每次听到这三个字,胃里就酸。
县城一中离家远,我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去,奶奶都会提前做好一大碗红烧肉等着我。那时候乡下日子紧,一碗红烧肉是过年才有的待遇。奶奶说:“你在学校吃不好,回来补补。”
我知道那碗肉是奶奶攒了多少日子才做出来的。她养了几只鸡,鸡蛋舍不得吃,攒着卖钱。卖鸡蛋的钱舍不得花,攒着给我当生活费。
我高中三年,我爸来看过我两次。一次是开学送被子,一次是高二下学期的家长会。家长会那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打在他脸上,我第一次现他老了,头白了不少,额头上有很深的皱纹。
但那次家长会也让我知道了一件事。散会后我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听见他在走廊上跟隔壁班一个家长聊天。
“你闺女成绩好吧?”人家问。
“不是我闺女,是我侄女。成绩还行。”
我侄女。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子,从胸口捅进去,又从后背穿出来。疼吗?疼。但我已经习惯了。从五岁开始,这家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亲戚,都在用各种方式告诉我:你不姓田了,或者你姓田但不属于这个家,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我没有当场冲出去质问他。我站在厕所门口的阴影里,等他们说完了,等他走了,才慢慢走回教室。
晚上我给奶奶打电话,我在村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前面站了很久,拿起话筒又放下。最后我还是拨了,但我没提这件事。我就说:“奶奶,我想你了。”
奶奶在那头笑:“傻娃,再过俩礼拜就放假了。”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二本,不好不坏。奶奶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逢人就说:“我孙女考上了,大学生呢!”
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自己在学校食堂打工挣的。端盘子、洗菜、打饭,什么活都干过。大二开始去校外做家教,一个小时二十五块钱,坐公交车来回两个小时,就为了省那一块钱的转车费。
大学四年,我爸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我入学的时候,问我要不要他送——我说不用。一次是大四那年春节,问我找工作的情况——我说还行。
每次通话不过三分钟。
我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不是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二十多年的空白。这空白太大,大到电话线装不下。
毕业那年,我进了现在这家公司,做行政助理,一个月两千八。我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房子,三百块一个月,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第一个月工资,我给自己买了一把电风扇,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那一年春节回家,奶奶瘦了很多。她那时候已经七十多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我给她买了一双棉鞋,软底的,说这样走路不累。她穿在脚上,在屋里走来走去,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我爸来了,可能是听我大伯说的,知道我在。他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在城里还好吧?”他问。
“挺好的。”
“找对象了吗?”
“还没有。”
“不急,慢慢找。”
对话到此为止。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刘桂兰没来,田浩也没来。我听说田浩初中毕业后就没再上学了,说是智力有点问题,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没人跟我说过。
我爸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奶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建国这孩子,命苦。”
命苦?我不知道谁更苦。
我后来认识了李海生,在朋友聚会上。他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牙齿白白的。他追我追了半年,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餐,风雨无阻。我问他:“你不嫌我家里穷?”
他说:“我家也不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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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一起两年,结婚。婚礼很简单,在村里办的流水席,请了几个亲戚,热闹了一中午。我爸来了,给了一千块钱的红包,坐在最角落里,吃完就走了。
我婆婆那时候还说:“你爸这人,看着挺老实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说什么?说他二十年没给过我抚养费?说他把四岁的我扔给奶奶?说我高中家长会上他告诉人家我是他侄女?
算了,都过去了。
李海生对我好,对小朵好,这就够了。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幸福就那么一点,抓着就别松手。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上班,下班,带孩子,还房贷。偶尔周末回村看奶奶,给她买点好吃的,陪她坐一会儿。
前年冬天,奶奶摔了一跤,胯骨骨折,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我请了半个月假回去照顾她,给她擦身子、翻身、喂饭。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皱皱的,像一片干树叶。
“颖颖,”有一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奶奶这辈子最对不住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奶奶,你对我最好了,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你爸那个人,”奶奶又说,“你别恨他。他小时候也不容易,你爷爷走得早,他十四岁就下矿了。他不是不想管你,是管不了。桂兰那个人……你明白的。”
我明白。刘桂兰那个人,我太明白了。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田浩当成全世界,然后把全世界之外的所有人都当成威胁。她怕我爸给我钱,怕我爸对我好,怕奶奶偏心我。她在那个家里经营了三十年,把所有的资源都拢到了田浩身上。
田浩的智力确实有问题。我后来听大伯说,田浩小时候高烧烧坏了脑子,落下了三级智力残疾。他能生活自理,勉强能干活,但不能独立生活,需要人照顾。
刘桂兰把这事怪在我爸头上,说他当初没及时送孩子去医院。我爸为了补偿,拼了命地挣钱,退休后还出去打工,挣的钱全给了田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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