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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会计跟我说了之后,”沈秋声的声音在头顶响着,“我本来还在犹豫。可第二天就接到了小麦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叔叔,我就是想见见你,我不图你什么,就想看看我爸长什么样。他说完那句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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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抬起头。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这个当年在县城酒店里穿着西装、被所有人称赞前途无量的男人,此刻坐在我落了灰的堂屋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桐花还在落。
门没关,风把花瓣一阵一阵吹进来,落在门槛上,落在八仙桌上,落在我们三个人之间。
小麦走过去,把门关了。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把桐花和晚风一起关在了外面。
“妈,”他走回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就是想知道,我还有一个爸。姥爷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说你妈这辈子,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他说你要是哪天见到你爸,帮她把那块石头搬开。”
我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仰起的脸上。
他抬手帮我擦,手指粗粗的,掌心的温度和他姥爷一模一样。
“这孩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跟你姥爷一样,都是来要我命的。”
沈秋声从桌边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身,和小麦并排蹲着。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同时仰头看着我。
这个画面太过荒诞,我几乎要笑出来。
“田颖,”沈秋声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不是来求原谅的。十六年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我只是想——想告诉你,当年在酒店门口,我隔着玻璃看见你了。”
我愣住了。
“我看见你转身走。我看见你上了一辆公交车。我想追出去,可你嫂子——我前妻的嫂子——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把我拦住了。等我说完场面话跑出去,公交车已经开远了。我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所有客人都走了,久到你嫂子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风大,迷了眼睛。”
他的手伸过来,很慢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覆上我的手背。
“后来我找过你。”他说,“我来过青塘镇两次。一次是你爸刚去世那年,我在村口看见你带着小麦在晒谷场上收稻子。你瘦了很多,头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着,脸上全是汗。小麦那时候大概七八岁,光着脚跟在架子车后面,帮你推车。我在车里坐了一下午,没有下去。”
“第二次呢?”小麦问。
“第二次是前年。”沈秋声的声音更低了,“你妈在县城的市当理货员,我远远地看过她一次。她穿着市的红色马甲,站在梯子上往货架上摆东西。有个顾客冲她吼,说东西摆得太高够不着,她从梯子上下来,一边道歉一边帮人拿。我站在货架的另一头,隔着薯片和饼干看着她。”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那天回去以后,我跟我前妻提出了离婚。”
屋里安静下来。小麦把手伸过来,覆在他爸的手上。我的手被夹在中间,被两个男人的体温捂着,暖得烫。
“小麦,”我说,“你回屋去,我有话单独跟他说。”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这回真的把里屋的门关严了。
我等那扇门关上,才把手从沈秋声手里抽出来。
“沈秋声,你今天来,到底想要什么?”
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我想要一个机会。”他终于说,“不是要你原谅,也不是要你接纳。就是一个机会——让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小麦身边,站在你身边。”
“你已经结婚了。”
“离了。”
“你还有两个孩子。”
“一个十三,一个九岁。跟着他们妈。”
“所以你抛下他们,跑来找我们?”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没有抛下他们。离婚的时候,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他们。我净身出户,从头开始。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小厂,做家具,刚有了起色。抚养费我一分不少地给,每个月按时打过去。”
他又握住我的手。这回我没有抽开。
“田颖,我用了三年把一切理顺。不是要你来接盘,是想干干净净地来找你。可我没想到,你已经替我养了十六年的儿子。”
“是我自己的儿子。”我说。
“是我们的儿子。”他纠正我,“你替他吃了十六年的苦,从现在开始,让我替他吃。”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里屋的门开了。小麦端着一碗面走出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妈,你先吃饭。”他把碗放在我面前,“你跟爸慢慢说,我去写作业了。”
他叫的是爸。
沈秋声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小麦转身进了里屋。这回门没关,我看见他坐在窗前的书桌旁,打开了台灯。灯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瘦瘦高高的,像一株正在拔节的桐树。
我把那碗面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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